世界之夜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12-14 14:42:23


作者齐泽克,节选自《世界之夜》|来自人人小站


精神分析把“现实”当作某种被建构的、由主体所“假定”的东西,恰恰是在建构这个概念的德国唯心主义的意义上。罗西里尼电影标题中的“零年”就是穿越零点的“黑暗进程”,是“(被建构之)现实的崩解”,是主体的自我回撤,是“世界之夜”,是作为“抽象否定性”的纯粹自我的经验。[15]黑格尔在1805-1806年的《耶拿实在哲学》手稿中写道:


人就是这个夜,这个空洞的、在其简单性当中包含了一切的无,一份拥有诸多表象、图形的无尽的财富,虽然还没有一个对他显现,或者到场。这个夜,自然的内部,在这,在纯粹的自我,在幽灵似的表象当中存在着,是无所不包的夜,这儿闪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那儿是一个白色的恐怖的幻影,突然到此,在它面前,就这样消逝。当我们注视着一个人的眼睛,我们就看见这个夜,一个变得可怕的夜......[16]


这难道没有为我们提供一个绝佳的描述,关于康德的想象力概念的否定的、破坏的、分解的一面:把连续的现实分割为诸多混乱的“部分客体”,幽灵一般的幻影,事实上,它们只是一个更大的有机体的一部分?想象力最终代表了我们的心灵把直觉拼凑起来的东西肢解开来的能力,不是从一个特征中“抽象”出一个普遍的概念,而是“抽象”出另一个特征。


想象意味着想象一个没有身体的部分客体,一种没有形状的颜色,一种没有身体的形状:“这儿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那儿是一个白色的恐怖的幻影。”所以,这个“世界之夜”就是最根本、最狂暴的先验想象力,是想象之暴力的绝对统治,是瓦解一切客观联系、瓦解一切根植于事物本身的关联的“空无的自由”:“在这里,自为就是任意的自由——撕破图像并把它们重新连接起来,不受任何的约束。”[17]


我们不禁要强调一种不同于标准理解的解读,即康德的想象力概念默默地忽视了想象的一个关键的“否定”特征:虽然康德痴迷于综合的努力,把直觉中给定的分散的多拼凑起来,他还是忽视了黑格尔在后来所强调的想象的相反的力量,即作为“分析活动”的想象,它把事实上只是一个有机整体之一部分的存在当作一个独立的实体。在《精神现象学》序言的一个著名段落里,黑格尔在赞扬知性(理解)力量的时候准确地说出了这点:


将一个表象分解为它的原始因素就是把它还原为它的环节,这些环节至少不具有当前这个表象的形式,而构成着自我的直接财产。这种分析诚然只能分析出思想来,即,只能分析出已知的固定的和静止的规定来。但这样分解出来的、非现实的东西,是一个本质性的环节;因为只有由于具体的东西把自己分解开来成为非现实的东西,它才是自身运动着的东西。分解活动就是知性[理解]的力量和工作,知性是一切势力中最惊人的和最伟大的,或者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势力。


圆圈既然是自身封闭的、自身依据的东西并且作为实体而保持其环节于自身内,它就是一种直接的关系,因而是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关系。但是,偶然的事物本身,它离开它自己的周围而与别的东西联结着并且只在它与别的东西关联着时才是现实的事物,——这样的东西之能够获得一个独有的存在和独特的自由,乃表示否定物的一种无比巨大的势力,这是思维、纯粹自我的能力。


死亡,如果我们愿意这样称呼那种非现实的话,它是最可怕的东西,而要保持住死亡了的东西,则需要极大的力量。柔弱无力的美之所以憎恨知性,就因为知性硬要它做它所不能做的事情。但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幸免于蹂躏的生活,而是敢于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生活。精神只当它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能保全其自身时才赢得它的真实性


精神是这样的力量,不是因为它作为肯定的东西对否定的东西根本不加理睬,犹如我们平常对某种否定的东西只说这是虚无的或虚假的就算了事而随即转身他也不再闻问的那样,相反,精神之所以是这种力量,乃是因为它敢于面对面地正视否定的东西并停留在那里


精神在否定的东西那里停留,这就是一种魔力,这种魔力把否定的东西转化为存在。而这种魔力也就是上面称之为主体的那种东西......[18]


在这里,黑格尔没有如人们所预想的那样,他把知性,而不是思辨理性,赞扬为世上最伟大的力量[势力],“虚假”的无限力量,把自然地属于一起的东西撕裂开来并把它们视为相互分离的。这里描述的难道不是“前综合的想象”(让我们大胆地采用这个词)的基本的否定姿态吗,难道不是瓦解一切有机统一的破坏性力量吗?


所以,黑格尔的两段话看似在说对立的现象(第一段话是对纯粹的主体内在性的前理性/前离散的混乱的沉浸;第二段话是知性的抽象的分离活动,把有机统一的一切“深度”分解为散乱的元素),我们还是要把它们放到一起来解读:它们说的都是“最伟大的力量”,是破坏实在界之统一,狂暴地确立碎片(membradisjecta)之统治的力量,是最根本意义上的现象(phenomena)。“纯粹自我”之“夜”,被肢解、被切断联系的“幽灵似的表象”在其中显现又消失的“夜”,就是否定性力量的最根本的表现,通过这种否定性的力量,“偶然的事物本身,它离开它自己的周围而与别的东西联结着并且只在它与别的东西关联着时才是现实的事物......获得一个独有的存在和独特的自由”。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把“先验想象力”的概念阐释为一切主体活动的神秘的、深不可测的根基,一种联系感官印象(感官印象要先于主体通过先天范畴对感性材料的理性综合)的“自发”的能力。如果在我们引用的两段话中,黑格尔表达了综合性想象的一种甚至更加神秘的正对面,一种甚至更加原始的“前综合的想象”的力量,把感性的元素从它们的背景当中撕裂出来,肢解了一个有机整体的直接经验,那会怎样?


所以,把这个“世界之夜”等同于神秘主义经验的空虚还太过仓促:相反,“世界之夜”指明了其完全的反面,也就是原始的大爆炸,暴力的自我对照,通过这种对照,神秘主义谈论的空虚的平衡与内在平和就被扰乱,颠覆了。


如果海德格尔关于康德从想象力之深渊中退却的论述还有什么真理的话,那么,康德的退却首先表明了他拒绝揭露想象力的否定的/破坏的一面,即想象力撕裂直觉的连续构造的力量。康德在不由自由地假定直觉的杂多是被直接给定的时候太过匆忙了,以至于主体活动的范围被限定为聚集这种多,把它们组织成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从最原始的想象力的综合,经由知性范畴的综合活动,一直到协调的理性观念,把我们对世界的全部经验统一成一个理性的有机结构的不可能之任务。


康德忽视了一个事实,想象力的原始形式是这种综合活动的正反面:想象力让我们得以撕裂现实的纹路,把事实上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整体之一部分的东西当作实际地存在着的。


那么,想象力和知性之间的对立又如何与综合和分析(在破坏、分解直觉的原始统一的意义上)之间的对立相联系?这种关联可被视为以两种方式运作:我们把想象力确定为一种自发的综合,它将感性的杂多变成一个具有统一对象和进程的感觉,而后,这个感觉被破坏的知性所撕裂、分解和分析;或者,我们把想象力确定为分解、撕裂的原始力量,而知性的作用是把这些碎片聚集成一个新的理性的整体。


在这两种方式里,想象力和知性之间的连续性被打破了: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固有的对抗——要么是知性治愈想象力造成的伤,综合想象力的碎片,要么是知性压抑想象力的自发的、综合的统一,把它撕成碎片。


在这一点上,一个天真的问题是极其恰当的:哪一条轴线,哪一种关系,是更加根本的?这里的潜在结构当然是一种恶性循环或相互蕴含的结构:“只有刺伤你的矛才能治愈你的伤”也就是说,想象力的综合试图去拼凑的杂多已经是想象力本身的结果,是其破坏性力量的结果。这样的相互蕴含绝不在想象力的“否定的”、破坏的一面之后——不仅是出于明显的常识性的原因,即为了打开将元素重新聚集起来的空间,元素不得不首先被肢解;也是出于一个更根本的原因:由于主体的不可化约的有限性,“综合”的努力总是最小程度地“暴力的”、破坏的。


也就是说,主体试图通过综合活动,强加给感性杂多的统一总是不稳定的、反常的、不平衡的、“不健全的”,强加给杂多的是某种外在的、暴力的东西,而不是发现碎片之间的固有的秘密联系的一种简单的、冷漠的活动。


在这个确切的意义上,每一次综合的统一都以一个“压抑”的行动为基础,并因此生成了不尽的剩余:它要把某个“违背对称”的“片面”的时刻强制为统一的特征。这就是电影艺术里,爱森斯坦(Eisenstein)的“理性蒙太奇”试图实现的东西:


理性活动把想象力从合适的语境当中撕下的碎片拼凑起来,把它们再次暴力地组合为一个新的、孕育着意想不到之意义的统一。


所以,我们可以确定康德对之前的唯理论/经验主义之争论的突破:和这样的争论相反,康德不再接受某些前综合的、零基准的、为我们的心灵所加工的元素——不存在中性的、继而由我们的心灵所构成的基本材质(就像洛克所谓的基本的感觉“观念”)——也就是说,我们心灵的综合活动总是已经在运作了的,甚至是在我们同“现实”的最基本的接触当中。[19]


前综合的实在界,其纯粹的、未被塑造成型、尚未被最小程度的先验想象力所综合的“杂多”,在严格的意义上,是不可能的,是一个必须被回溯性地假定,但又从无法实际地遇到的层面。然而,我们(黑格尔)的要点是,这个神秘的/不可能的起点,关于想象力的假设,已经是想象力的分解活动的产物和结果了。


简言之,尚未被想象力所影响/塑造的纯粹杂多的神秘的、不可通达的零度层面,不过是纯粹的想象力本身,是最狂暴的想象力,是破坏前符号的“自然”实在界之惰性连续的活动。这个前综合的“杂多”就是黑格尔描述的“世界之夜”,是主体那深渊一般的自由的“任性”,狂暴地把现实炸成游离的、四处漂浮的碎片。


所以,“封闭回路”是至关重要的:我们从不退出想象的回路,因为关于综合想象力的零度层面的神秘的假设,它所加工的“材质”,就是最纯粹、最狂暴的想象力本身,就是想象力的否定的、破坏的一面。[20]


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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