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景:西班牙东北的地域精神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9-29 08: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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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从地域到地景:西班牙现当代建筑”考察学术领队宋玮撰写的旅行前言。



“记下阳光的光与影给风景带来任何影响的迹象,不仅要画下那模糊不清的景象……还要记录那一天、那一刻的阳光与光影……从飞逝的时光中撷取刹那间的一刻,再将刹那间的一刻化为永恒的实体。”

—— [英] 约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



2011年7月,我同夫人计划了一趟始于巴塞罗那终于毕尔巴鄂的建筑之旅,为期10天。因旅途仅能依靠公共交通和步行在多地之间奔波,加之密度颇高的安排,时隔多年后我对这趟旅程只留下少数几段特殊的印象,其中之一就是从巴斯克地区的重要城市圣塞巴斯蒂安(San Sebastian)前往隐于深山的阿兰萨苏(Aranzazu)。


由于阿兰萨苏地处偏远,我们不得不在前一天晚上先从圣塞巴斯蒂安到奥尼亚蒂镇(Oñati),第二天再坐早班车从奥尼亚蒂前往阿兰萨苏。奥尼亚蒂是一个巴斯克语名字,直译为“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受到大西洋季风的影响,整个西班牙的北部较“坚硬干燥”的西班牙中南部湿润很多。到达奥尼亚蒂时,镇上刚刚下了一场小雨。由于这里被群山环绕,空气中水气较大,以至于第二天早晨整个山区一直被雾气所笼罩。


从奥尼亚蒂到阿兰萨苏就不太远了,10公里左右的路程,路途多盘山。自己一直不太惯坐盘山路,时间一长就会有点儿晕,但这半个小时却完全没有一点儿不适。正如阿兰萨苏其名字的本意“山楂树生长的地方”那样,整个山区被茂密的乔木与爬满苔藓的青石所覆盖,苍翠欲滴。积压的水汽让所有绿色极度饱和,阳光间或能侥幸穿透水雾,将树木交织形成的阴影瞬间点亮后,又极速暗了下来,如同火柴擦燃的那一瞬。


在这半小时里,我跟夫人极少交谈,一直歪着脑袋看着窗外,人眼如同固定在轨道上的镜头随着山路而动,让人感受到移动本身是一种比静止更完美的平静。而当这种习惯被打破时,车也停在了此行的目的地——由西班牙著名建筑师奥伊萨(Francisco Javier Sáenz de Oiza)设计的阿兰萨苏的巴西利卡。


阿兰萨苏教堂


教堂始建于十六世纪,由于地处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沿线,一直香火不断。1950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修道院主体建筑,后经过协商,方济各会最终决定通过当代艺术语言建立一个新的主教堂,并将该项目授予当时年仅32岁、刚从美国归来的建筑师奥伊萨。


奥伊萨的方案在平面上并不复杂,以一个宽17.5米,长29.4米,高17.5米的拉丁十字为基本原型,延续了经典教堂的布局。在空间和细部处理方面,则能清楚地感受到建筑师在秉承现代原则的基础上,试图融合传统地域风格所做出的尝试:室内扁平厚重的立柱与拱券式的结构,为教堂大厅提供了统一而宏大的整体空间,墙面与屋顶相同的面饰材料让室内接近于挖掘自山体的洞穴原型。在这个空间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由不规则形式石头砌筑而成的墙面,石头前后错落,安置圣像的壁龛深陷在其间。墙面顶部设有天窗,光从上方洒落下来,在石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柔和的褪晕。天窗的位置被小心地隐藏起来,明暗之间的对比渲染出整个教堂的氛围。除墙面材料外,室内装饰均为木材。在拉丁十字短边一侧的高处,建筑师设计了一个如蝴蝶般异形的彩色玻璃花窗。阳光穿过,在室内会形成一片斑驳和一个黑色的十字架落影,恰如清晨穿过迷雾的那缕阳光。


主教堂室内


相对于室内空间的现代处理方式,室外则显得更具冲击力。在建筑正立面以及一侧的钟楼,建筑师采用钻石型的石材处理方式,这既是对文艺复兴经典作品费拉拉钻石宫墙面做法的致敬;入口正中由巴斯克著名雕塑家豪尔赫德奥泰萨(Jorge de Oteiza)名为“使徒”(The apostles)的人物群像雕塑,针尖式的肌理又暗含苦行僧式修行的隐喻。通体几乎被石材包裹的教堂主体,同整个艾斯科里山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恰似地景的一部分。


教堂入口的“使徒”群像


这是奥伊萨和奥泰萨的第一次合作,二人此后成为挚友。1975年,奥泰萨搬到位于潘普洛纳郊区小镇阿尔苏萨(Alzuza)居住;1997年,奥伊萨在他的居所边上为其设计了一栋3000余平米的博物馆。在这个项目里,奥伊萨采用了一个同教堂完全相反的策略:在教堂里,穿过彩色玻璃的光照亮教堂的核心区,边廊的光线则位于次席。而在这里,主要光线均来自两侧,中间区域则保持着黑暗与神秘。据奥伊萨所说,这一灵感来自当年二人一同建造的阿兰萨苏教堂:“正是光线的不足让那里显得神秘。”


2000年,奥伊萨去世,奥泰萨基金会博物馆成为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作品,如同命运的玩笑一般;2003年,奥泰萨去世,同年奥泰萨基金会博物馆开业。三个巨型天窗从一个红色混凝土立方体上升起,如同一座皇冠;在夏日灼灼阳光下,粗糙的红褐色让博物馆如同一块巨大的砂岩,安置在阿尔苏萨南部的山坡上。


奥泰萨基金会博物馆


无论是早期的教堂,还是遗作奥泰萨基金会博物馆,形式与空间的现代性气质一览无遗,但这并没有让奥伊萨的作品显得突兀。前者中嵌入式的体量与石材的使用,后者中燥热的表皮与横于大地前的长窗,都传达出建筑师以地景为切入口,塑造作品的地域属性的意图。

 

地域与地景,虽在汉语里均以“地”字起词,但在拉丁语系下两个词其实由完全不同的词根构成。“地域(región)”的词根来自于“治理(regir),在19世纪时,“地域”一词同“王国(reino)混用,这清晰地表现出“地域”此词强调政治与统治的潜在特征;而地景则写作“paisaje”,这个词最早源于拉丁语“pacus”,指的是土地的“角落,划分和边界”,后被扩展为“安居的领土”,并最终用为“国家(pais)。“地景(paisaje)一词的直接解释大概相当于“处理土地的智慧”。

 

如前文所说,作为植被最为繁茂的地区,西班牙东北部的地理特征同西班牙大部分地区有着很大差异,这里多山地丘陵,属于比利牛斯山脉的延续,大西洋的水气因山脉阻隔难以南下,造就该地多雨的海洋性气候特征。片区的土壤中富含铁元素,这不仅成就了西班牙唯二的两个顶级葡萄酒产区,还因其资源优势,使得这里成为整个伊比利亚半岛上唯一经历过工业革命的地方,经济上的优势一直维持至今;同时,这片褐色的土壤也让RCR对钢材的青睐变得顺理成章。

 

作为上一届普奖得主,RCR的三名主创:拉斐尔·阿兰达(Rafael Aranda)、卡莫·皮格姆(Carme Pigem)和拉蒙·比拉尔塔(Ramón Vilalta)早已不像得奖前那般小众。他们“虚实材料的混用,探求户外与室内空间的连接,创造出富于情感与体验的建筑”的做法,早已受到业界的普遍认可。


然而可能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所处的奥洛特(Olot)—— 一个仅有3万人左右的小镇,在加泰罗尼亚史上却并非默默无闻。同样得益于朝圣之路,奥洛特的文化和商业交流在历史上一直颇为繁盛,镇中心依旧存有建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修道院。巴洛克时期以来,风景画逐渐成为欧洲主流绘画方向之一,奥洛特因其优美的自然风光和适宜的温度而受到风景画家的青睐。18世纪的最后二十年,奥洛特美术学院建立。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基于绘画的艺术学校,却体现出一种反自由主义的艺术与生活态度。在这些画家、作家甚至政客的笔下,奥洛特的地景被描绘成“安静”“和谐”的天堂,其自然景象和地域风俗均体现出一种“秩序性”, 从而传达出他们在如何看待上帝、传统、国家等方面的见解。大城市同奥洛特之间天然的距离,令后者在当时成为了对“地域风情”最理想主义的诠释,甚至是和平与繁荣的象征。“遁世”情怀引导着众多左派人士从巴塞罗那向奥洛特迁移,这其中也包括部分的手工匠人,后在加泰地区颇具影响力的“奥洛特工坊”也就从这时开始初具规模。


位于奥洛特的RCR工作室


“自然、秩序、加工”,由奥洛特地景特质延伸出来的三个关键词几乎可以囊括RCR作品最重要的特征。在奥洛特近郊的岩石公园项目(Pedra Tosca Park)里,建筑师正是通过不连续的等宽考特钢板序列塑造出一条融入自然的游览路径。金属与石块,人工与自然,秩序与随机,这一系列的对抗让整个极简主义式的景观设计更具张力。同样的方式亦体现在随后完成的贝尔洛克(Bell-lloc)酒窖设计中。


自1943年以来,德国化工巨头恩格尔霍伦家族(Engelhorn Family)便是布拉瓦海滩(Costa Brava)边上这块名叫贝尔洛克的五公顷土地拥有者。这里离加泰罗尼亚最著名的海岸只有大约三公里的距离,属于比利牛斯山脉与地中海接壤的浅丘地区。由于山势起伏隔绝了以岩石地貌为主的布拉瓦海岸线上的喧闹,故当地人将之称为“Bell-lloc”(美丽的地方)。2001年,已故的前家族掌门人库尔特·恩格尔霍伦(Curt Engelhorn)决定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种植葡萄,并定下了产品绝不进入专业市场流通,仅是作为布鲁卡罗(Brugarol)农场蔬果、粮油等诸多产品链中一环的酒庄基调。


由RCR设计的酒窖开业于2007年,整个体量几乎全部被隐藏于地下,参观者进入“建筑”需要顺着一条漫长的甬道钻入干旱的砾石土壤中,甬道的处理方式同自然公园项目如出一辙。从炙热炫目的阳光下急转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直进入土地的“仪式感”因此塑造而成。


贝尔洛克酒窖进入的甬道,摄影:战长恒


所有的木桶与罐装好的酒瓶都藏在这样的黑暗里,一系列功能性房间被隧道连接,人工光照强度刚够你看清脚下的碎石,仅私人品鉴室和室内剧场有局部自然光落下,地表如被刀割一般切开的条形开口将光挤成有节奏的条状,正如入口甬道钢板一样。由于自然通风的需要,这些开口并没有覆盖玻璃,雨水能直接滴落进来,有时会淹没品酒室的下凹地面,用作小餐桌的木桶漂浮于雨水里,如同地中海底沉没的船舱。剧场的末端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当你用身体去使劲拉开这扇门时,强烈的光线会伴随着地中海的海风一同涌入到整个黑暗空间。而当你一偏头,又发现进入整个酒窖的入口其实就在你的不远处。时间感的拉长与空间上的挤压,最终令访客形成了一次完美的认知错位。


贝尔洛克酒窖多功能厅,摄影:战长恒


从归属权上讲,这个酒庄是德国人的。然而请注意,在用于葡萄酒酿造的葡萄种植与培育中,自来水浇灌被严格限制,每年葡萄质量与产量直接记录着该年气候的所有特点:干旱或湿润,夏长或夏短。酒的干涩度更是体现出土壤中的金属含量。恰如《杯酒人生》(Sideways)中的经典台词:“每一瓶酒其实有生命,它会持续演变,变繁复,直到它达到最完美的境界……然后它会维持稳定,最后不可避免地衰老。”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酒庄又无疑是属于加泰罗尼亚的。其间存的每一瓶酒,都是一段融入了自然与生命的密码,而酒窖,正是这些密码的承载者。贝尔洛克酒窖是这样,其他的酒窖又何尝不是呢?托尼·吉罗内斯(Toni Girones)设计的酒窖,卡纳特拉瓦设计的酒窖......每一个酒窖其实都是一座孕育着“地域”与“地景”信息的博物馆。


拉瓜迪亚酒窖,卡拉特拉瓦


今天,让我们一同踏上伊比利亚东北这片神秘且美好的土地,用脚去感触大地的温度,用嘴去品尝杯中的风土,用眼去看这独有的西班牙当代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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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菁琳

校对|林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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