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良心的法律——刑法300条(之一)

大水之上 2018-09-17 16:27:30

      愿民事长官愈来愈小心谨慎地使自己的良心遵从上帝的法律而不是以世俗法律来约束人们的良心——洛克

 

一、引言:冤案

       通过威科搜索,我发现近两年用刑法300条第一款来判刑的,有四千多个案例。我没有全部看完,但就已经看过的百把个而言,全是冤案。都是惩罚的良心自由、宗教信仰自由。推测过去,很有可能全是冤案,最少说相当部分是冤案。

       立法、司法解释、实际判决的法院都是在一条流水线上。各级机关共通的致命错误在于,都是有意无意的忽略、淡化犯罪最基本的要件:社会危害性。而去强调宗教性。进而将宗教性扭曲、虚构成为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社会危害性,并据以分工合作、共同铸就了这些冤案。

二、刑法300条的法律分类:假法vs真法

       让我从一个顿号开始。

       过去刑法300条第一款的表述是:组织和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的。这是一个联言判断,就文义来说,就是组织和利用两个行为,二者不可缺一。方能构成本罪。如果严格的按照条文来,很多300条的案件都不能定罪。因为不管司法解释如何运用想象力,也只能将“利用”解释到极致,而绝大多数被告人是同“组织”无关的。

       2015年8月29日,《刑法修正案九》将该条改为: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的。就是将“和”删除,用顿号代替。这样,二者只要具备其一即可定罪。这样修改确实符合立法本意和司法实践。条文修改至今两年有余,注意到的人不多。这或许反映了一个问题。

       刘澎老师有个真假法律的说法很恰当。中国有的法律是真的法律,有的是假的法律。老百姓之间的民法典、公司法,与WTO相关的经济方面的法律。那是真的。而像宗教自由、言论自由这些,徒具法律形式,并非真的法律。要判邪教案,表面上是按照法律来,实际上却是按照以前的运动模式走。因此,这样的变动在真法律中一定会引起较大关注。而在假法律中,就如同裤子拉链没拉上一般,确实也不太雅观,但瞅瞅没人注意的时候,拉上就好。不会引起太大反响。实际上对司法裁判并无影响,改变前后都一样的判。

三、法条:邪行vs邪教

       刑法300条第一款规定:组织、利用会道门、邪教组织或者利用迷信破坏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实施的。构成犯罪。

      立法是错误的。刑法第13条规定犯罪必须是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的行为。就是说,法律所惩处的应是邪行而非邪教。邪教是宗教名词,本与法律无涉。信仰、思想本身以及其正常的表达,都是受法律保护的。邪教也是一种信仰,只要没有危害社会的行为,仅思想信仰邪教,并不应该构成犯罪。它应该是刑法所保护的而非打击的对象。

       展开来讲,公民政府的事务和宗教事务应当严格予以区分。

      神为大海定界限,又安门和闩。说,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你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同样,神也为世俗政权定下界限:如洛克所言——公正无私地行使平等的法律,总体上保护所有的人并具体的保护每个公民属于今生的对于生命、自由、健康和疾病以及对诸如金钱、土地、房屋、家具等外在物的占有权。官长的全部权力仅限于上述公民事务,而且其全部民事的权力、权利和辖制权仅限于关怀和增进这些公民权利,它不能、也不应当以任何方式扩及灵魂拯救。

因为信仰不管是正是邪,见解不管正确还是错误,都不会影响他人的人身与财产安全。这也是国际文书、公约同我们国内宪法、法律规定宗教信仰自由、言论自由的思想、逻辑基础。所以,世俗政权去区分信仰的正与邪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能力。

       灵魂拯救是宗教事务的范畴。同样如洛克所言:要用神所允许、要求的方式敬拜神,按照神所规定的德性和虔诚的准则,规范人们的生活,最终罪得赦免,获得拯救。真正的宗教的全部生命和动力,只在于内心心灵里对这些的确信。确信是对的就是正,反之就是邪。事关灵魂得救,所以正邪之分在宗教内部是非常重要的。也只有在信仰的层面正邪之分才有意义。像成都秋雨之福教会,就确认三班仆人、三赎 基督、东方 闪电等教派为邪教、异端。规定本教会的信徒不得与其公开交往,从这些教会过来的信徒需要重新受洗等等。但仅止于此,教会也同样无权使用强力禁止、惩罚邪教、异端。当然,思想、信仰从其本质上来看,也无法被强力禁止。监禁、酷刑和没收财产,所有这类性质的东西都不能改变人们已经形成的关于事物的内在判断。

      招远全能神教徒杀人,法院判决杀人罪和利用邪教破坏法律实施罪。第一个罪名是邪行,不管你信什么,杀人都应当受到刑法处罚,不能因信唯物论而减轻也不能因信邪教而加重。第二个罪名是邪教,对于信仰予以处罚是错误的。

刑法300条的错误之处在于,首先,由政府来定义信仰上的正邪,这本身就很邪。如洛克所言:世俗权力可以依君王们之好恶而改变宗教里的一切,或者什么东西也不改变。一旦容许以法律和惩戒手段把任何东西引入宗教,那就不存在任何限制了;在这种方式之下,根据官长自己的真理标准,改变一切也都是合法的了。其次,它认定邪教与邪行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所以一并作为构成要件而惩处。看看案例就很清楚这种观点的荒谬之处。

      与招远全能神教徒杀人相对应,同样也有全能神教徒倒过来被不信的丈夫所伤害的案件【(2016)晋03刑终13号】,但法院却仅据其伤害行为判决故意伤害罪。并无对其思想予以定罪处罚。前案认为信仰邪教与邪行二者之间有因果关系联系,“被告人张帆、张立冬基于“全能神”邪教的歪理邪说,视被害人吴某某为“恶灵”,采取用椅子、拖把打击、用脚踹踏头部等手段,共同将吴某某杀害,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后案则仅就行为评判:“被告人王狗玉因家务琐事致被害人王某某重伤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

      刑法300条立法以及司法实践假定了一部分人因为自己思想、信仰的原因比另一部分人更危险,所以,需要特别防范,特别处罚。这是以宗教或其他信仰为由的歧视。其目的或结果为取消或损害在平等地位上对人权和基本自由的承认、享有和行使。

      因此,刑法300条定意要惩治邪教是在向自己的法律基础挑战!是在拆毁刑法所据以建立的基础。

四、司法解释:假冒宗教性vs实质社会危害性

      刑法300条邪教组织的法律认定标准是两高解释:第一条:冒用宗教、气功或者以其他名义建立,神化、鼓吹首要分子,利用制造、散布迷信邪说等手段蛊惑、蒙骗他人,发展、控制成员,危害社会的非法组织,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条规定的“邪教组织”。即五个要件,一、冒用宗教名义。二、教主崇拜;三、编造邪说,蒙骗他人;四、发展、控制会员;五、危害社会。

       前四个要件是假冒的宗教性,最后一个要件是实质的社会危害性,这构成了邪教组织的法律定义。假冒的宗教性仅仅是形式,并非犯罪行为,并不构成犯罪。不管是冒用还是真信,是崇拜教主还是崇拜神灵,是正说还是邪说,是否积极发展会员等等,均无任何刑法层面的社会危害性。

      以邪说为例,如洛克所言,如果一个罗马天主教徒相信别人称之为圣饼的东西确实是耶稣的躯体,他并未因此而损害他的邻人;如果一个犹太人不相信新约是上帝之言,他并未因此而给人们的公民权带来任何变化;如果一个异教徒怀疑新旧约全书,他也不应当因此被视为有害的公民而受到惩罚。无论人们是否相信这些,官长的权力和人民的财产都照样是安全无损的。……法律的责任并不在于保障见解的正确性,而在于保障国家和每个具体的人的人身与财产安全。

       而且,假冒的宗教性与社会危害性之间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第五个要件:社会危害性才是犯罪的本质属性。但司法解释仅对其蜻蜓点水点缀性提及。有点像菜做好了撒点胡椒一般。所以,继立法之后的司法解释将关注点集中于假冒的宗教性,同样也是有问题的。并且,前四项的判断,不光超越了法律的界限,因为法律要管控的是人的行为并非人的信仰、思想。同时也是超越了法院的专业能力,你如何判断他是假冒而非真信?你是如何判断他是邪说?正的标准是什么?一个连自己的社会主义都搞不清楚的社会主义政党,其治下的法庭怎么可能搞得清楚有神论信仰的正邪?至于像蒙骗他人、发展、控制会员等表述,并非法律语言。基本上是将过去政治宣传口号直接复制粘贴到刑法典中,并无对行为的规范作用。法官无法据以裁判。

       因此,前面四个要件是废话。法院能够守住的底线只有一个:对社会危害性做出判断。

五、司法认定邪教组织的错误之一:文件vs司法解释

       尽管刑法300条以及其解释本身是有问题的。但既然以300条指控犯罪,最低限度应当围绕两高对邪教认定的标准(关键是第五项社会危害性)进行认定。

      但实践中并非如此。目前仅有华藏宗门在形式上是由司法认定的邪教组织。最大多数的邪教组织是未审先定,由审理案件的法院按照最高院文件、公安部秘密文件的直接认定,将其复制粘贴到判决书上。

       5.1最高院直接认定(法X功)

       最高院直接发文确认“法X功”是邪教组织。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贯彻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取缔邪教组织、防范和惩治邪教活动的决定》和“两院”司法解释的通知中明文确认:“这一重要法律和司法解释的出台,对于依法严厉打击邪教组织特别是“法X功”邪教组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邪教组织的认定,是一个事实问题,并非法律问题。应该由法院在案件审理中查明,而不是由最高院在文件中事先确认。最高院在法律解释上有其权威,各级法院都理当遵从。但在事实认定上,这是审理案件的具体法院的职责。即使最高院也无权越俎代庖,代为认定。

5.2 文件认定

       行政认定,秘密文件认定:公安部、中共中央、国务院秘密文件认定了十四种邪教。既然已经公开宣称要实行法治了。那么,是否是邪教、是否具有社会危害性,自应由公开的法律衡量,但现在却由没有公开的秘密内部文件确认。

       邪教组织司法解释的标准相当程度是为法X功量身定做的,严格的按照该五项要件衡量。很多信仰神的宗教是扯不上边的。法X功之外的很多冤案是可以避免的。

       像本人辩护的昆明召会邪教案,用这五个要件来衡量,可以清楚的看出并非刑法所定义的邪教组织。1、真实的基督教。2、敬拜独一真神,并无神话李常受。3、以圣经教义为准,并无编造邪说。4、来去自由,和睦相处。并无损害信徒的人身和财产权益。5、尊重现政权,尊敬政府。将掌权者当得的荣耀归给他。并无社会危害性。

      但在实务中,仅就笔者所见,并无一个法院严格的按照最高院规定的五要件去认定邪教组织。像这样直接适用文件的定罪,实质上你并非指控被告人违反了刑法,而是在指控被告人违反了最高院文件、违反了公安部秘密文件。这样认定,违反罪刑法定原则,实际上是罪行最高院文件定,罪行秘密文件定。

六、司法认定邪教组织的错误之二:名称、组织性vs实质社会危害性

       即使错误的依据秘密文件认定邪教。也应该按照文件确定的邪教的实质社会危害性来进行认定,而不能根据其名称、组织架构等认定。现在法院仅仅根据文件所指认的邪教名称、组织性来认定邪教组织。错上加错。

       按说还可能存在根据教义来认定刑法邪教组织的错误,但以法院对宗教知识的掌握程度而言,他们基本上搞不清楚所指控组织的基本教义,所以现阶段还没有达到犯此种错误的层级。在此忽略。

       名称、组织架构本是中性的,并无任何社会危害性,一个人、一个组织应当受到法律的惩处,并非因为他叫什么,或者采用了何种组织形式,而是因为他从事了某种危害社会的行为。法院错误的将名称、组织架构等并无任何社会危害性的要件作为认定邪教组织标准,并据此定罪。保留最底线的诚实,这不是利用邪教破坏法律实施罪。真正要做到罪名相符的话:应当是利用邪教组织名称罪、利用邪教组织机构罪。

       仍以昆明召会案为例:据网上流传的秘密文件的对呼喊派的描述是:“该组织骨干公开攻击党和政府,叫嚷要把教会组织起来,与共产党和政府对抗到底”。“该组织煽动信徒抢占教堂和聚会点,围攻殴打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哄闹党政机关”。“一些骨干打着宗教旗号,从事奸污妇女、诈骗钱财等违法犯罪活动,给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和社会稳定带来很大的危害”。

       正是因为要打击这样的违法犯罪行为,公安部才要取缔呼喊派。呼喊派据称是有社会危害性的,才被认定为邪教。并非呼喊派这样一个名称对社会有多大的危害。所以,既然涉案的昆明召会并无上述行为,自然不构成邪教组织。但警方始终在召会和呼喊派的名称中间绕来绕去,走不出来。

      本人以“呼喊派”三字搜索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到63个案例。案例中所有被处以刑罚的“呼喊派”均无文件中所说的社会危害性的行为。其被判刑仅仅是因为其涉嫌宗教性的行为:成立、加入教会组织、聚会、宣传其教义。这是典型思想犯。

       正如每月70元的房租仅仅存在于新闻联播中一样,我也发现,要与“共产党和政府对抗到底”呼喊派只是存在于文件的描述中,在案例中是找不到的。所以,更进一步的讲:符合文件定义的“呼喊派”很可能仅仅是公安自己为了打压所需而歪曲事实造出的一个稻草人,在现实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皇帝根本就没有穿衣服!

      此前公安是根据有没有呼喊主的名来认定呼喊派。按照一个基督徒的自述:中央政府的通告一发出,各地公安机关就开始抓捕凡呼喊主耶稣名字的人。以我县为例,一次就抓去数百人,有的关在大队里,有的关在人民公社里,有的关在县委党校里,因为县里的拘留所和审查站并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这么多的基督徒。以呼喊主耶稣的名,来作〝呼喊派〞的标准,就把几乎所有的基督徒都包括进去了。因为几乎每一个基督徒祷告的时候,都要呼喊主耶稣的名。而照圣经所说,〝凡呼求主名的就必得救。〞(圣经罗马书十章13节)换句话说,不呼求主名的人,可能还没有得救,还不是基督徒。我自己常常祷告,也常常呼求主耶稣的名。有时大声,有时小声;公众场合就小声,以免影响别人,自己独处的时候,就大声,好叫我的灵得着释放并操练。但我从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呼喊派〞。因我没有政府通告上所列那些违法犯罪的行为。我不过是一个简单相信耶稣、呼求主耶稣之名的基督徒。

       后来,我辩护的昆明召会案件。十多年的聚会他们从来就没有大声呼喊,与邻居非常和谐。下图是他们聚会的小区,如果真是一聚会就大声呼喊,轮不到警察,物业、邻居早就举报了。但警方说,因为你们叫召会又名呼喊派,你们实质还是构成呼喊派。本质没有变,还是抓!这里可以看到根据邪教组织名称、外部特征来认定的荒唐。

       如果真的严格按照秘密文件的社会危害性定性要件来,同样也是能够避免相当部分的冤案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七、司法认定犯罪的错误之三:将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等同于破坏法律实施

        按照300条规定,要构成本罪,除了需要组织、利用邪教组织有关之外,还需要有具体的利用邪教破坏法律实施的行为。这两者应该是分开的,其认定需要不同的标准。但现在的认定是猫追自己尾巴,循环论证,同一个事实用来证明两个需要分别证明的内容:因为你召会使用了恢复本圣经、晨兴圣言等就认定你是呼喊派邪教。因为你是呼喊邪教,有使用、传播了恢复本圣经、晨兴圣言等书籍那是有破坏法律实施的行为。

       利用了邪教组织,就等于是破坏法律实施。实质上是同一标准,同义反复、重叠解释。你制作、传播邪教宣传品书籍、刊物二百五十册以上的同时符合利用邪教组织和破坏法律实施要件。

       诚实的直面现实,哪个具体法律给违反了呢?没有。一次聚会前后、一本恢复本圣经打开的前后,小区秩序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妨碍任何法律的实施,除非说你的法律是禁止宗教信仰自由、言论自由。这样的法律会妨碍的。或者明人不做暗事,你干脆就直说妨碍的是刑法300条的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