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问题研究

知产网络法事 2018-07-27 13:57:39

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问题研究


作者:别样红-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研究生

(注:该文章为作者独家授权,转载请获本人同意。)



摘要: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保护已经成为了法律上亟待解决的问题。传统著作权保护的正当性理论中的激励理论用于解释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保护问题仍然合适。只有对人工智能的生成物给予制度上的保护,才能激励相关人员继续从事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工作。在不考虑主体因素的条件下,可以根据是否满足“独创性”要件来判断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属性。权利归属的判断则可借鉴现行著作权法制度中对于电影作品权利归属的相关规定。

关键词:人工智能;著作权;人工智能生成物;独创性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深度发展,人工智能领域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人工智能,那就是:“人工智能是对人的意识、思维的信息过程的模拟。人工智能不是人的智能,但能像人那样思考,也可能超过人的智能。”人工智能所创作出的小说、诗集、新闻稿件以及音乐作品、美术作品等的相继出现,引发了我们对于现行著作权法制度的进一步思考。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性质该如何认定?其是否应该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如果对其进行保护,著作权的归属又该如何确定?


一、著作权保护的正当性理论

著作权保护的正当性理论主要分为三种:洛克劳动学说、黑格尔人格学说以及功利主义学说。

洛克的劳动学说认为,上帝将世界以共有的形式赐给全人类,任何人都对自己的身体享有排他的所有权,因而个人的劳动属于他自己,且任何时候个人将劳动和共有物中的某些东西混在一起,就使该共有物成为其财产。但洛克的劳动学说有一定的局限性,例如将个人的劳动与无尽的公共资源混合时就并不一定能取得对该公共资源的所有权,正如Robert Nozick所提出的著名的向大海倒番茄汁的比喻中所表述的“为什么将我拥有的劳动和并不拥有的物品混合,不是失去对劳动的所有权,反而是获得原本并不拥有的物品的所有权呢?如果我拥有一罐番茄汁,将值撒入大海,让它的分子均匀地混入大海。这样,我将拥有整个大海,还是将愚蠢地浪费了我的番茄汁?”。所以将洛克的劳动学说适用到无形财产权显然更为合适,因为无形财产相比于有形物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的可共享属性。

黑格尔人格学说则主张:“为了实现适当的自我发展——成为人,个体需要对外部环境中的一些资源进行控制”。而这种控制通过财产权得以完美实现。将人格学说应用于知识产权领域时,最理想就是用于解释文学艺术方面的知识产权,因为文学艺术作品反映了作者的思想感情,是作者人格的延伸。但在计算机软件、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等并不反映作者思想感情的作品的著作权保护问题上,人格学说的适用就显得过于牵强了。

功利主义财产权学说认为并不存在所谓的自然权,财产权完全是法律的人为创设。人们遵循所谓的正义规则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同时也有利于公共福利。在知识产权领域,功利主义认为社会提供知识产权制度的终极原因是为了提供激励动机,以扩大相应成果的供给,保证社会公众能够获得充分的知识产品。我国《著作权法》第一条就开宗明义地规定:“为保护文学、艺术和科学作品作者的著作权,以及与著作权有关的权益,鼓励有益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建设的作品的创作和传播,促进社会主义文化和科学事业的发展与繁荣,根据宪法制定本法。”

洛克的劳动学说主要是对于已经产生的劳动成果而言的,认为每个人的劳动成果都应该得到尊重。黑格尔人格学说则认为作品是作者人格的延伸,从而应该对作品进行保护。这两种学说都是以自然人的所拥有的人权作为出发点,但目前的人工智能还没有达到拥有独立人格的水平,不能将其看作真正意义上的“人”,在讨论人工智能生成物时,劳动学说和人格学说就显然不能适用了。而相较于这两种学说,面向未来的功利主义学说在适用于人工智能的生成物时显得更为合适。人工智能的应用前景十分广阔,未来所能带来的利益不可估量,但其产业化过程又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投资。只有对人工智能的生成物给予制度上的保护,才能激励相关人员继续从事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工作。


二、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能属于“作品”

只有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才能享有狭义著作权,作品的创作者才能被称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者”。《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2条对“作品”所下的定义是:“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对作品的这一定义,应当从以下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作品”必须是人类的智力成果;第二,“作品”必须是能够被他人客观感知的外在表达;第三,只有具有“独创性”的外在表达才是“作品”。

在传统的著作权理论体系中,只有“人”才能成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者”,所以人工智能的生成物无论其形式如何,都不能称之为“作品”,从而不能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在对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属性的认定上,如果一开始就引入主体标准,那么即使其符合了“独创性”的标准也会因为主体的不适格而无法被认定为“作品”,这将会导致大量人工智能生成物成为“无主作品”,非常不利于对于人工智能研发工作与新作品创作的激励。所以在本文中我们暂且先不考虑主体的因素,仅从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满足“独创性”的要求方面来考察其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作品”的范畴。

只有具有“独创性”的外在表达才是“作品”。而“独创性”这一要求可以分为“独”和“创”两个方面,其中“独”是指“独立创作、源于本人”,也即该作品是由作者本人独立完成而非抄袭的结果;“创”则是指一定水准的智力创造高度。传统意义上的计算机生成内容都是基于开发者预先设定的算法的运行结果,这种生成内容即使形式上符合我们所要求的“独创性”,其著作权在本质上也是应该属于程序开发者的。因为在这种形式中,计算机所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协助创作的工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预设算法范围之外的独创性,其生成内容即使能够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该著作权也应该归属于软件开发者。但随着技术的飞速发展,今天的人工智能已经逐渐可以脱离人类预设的算法进行一定意义上的创造性工作。前不久,新一代的AlphaGo Zero在没有任何历史棋谱和人类先验知识的指引下,通过完全的自我学习,以100-0的成绩击败了上一代的AlphaGo,这一重大突破引起了学术界的轰动。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系统的AlphaGo Zero的学习过程并不需要人类所预设的大量数据,而是通过自身的模拟产生其所需要的各种数据。通过这种模拟加深度强化学习的模式,AlphaGo Zero能够在简单的游戏规则下进化出一些复杂的行为范式,这些行为甚至比人类的设计还要更好。这种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就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协助创作的工具了,其生成的内容已经不仅仅是预设算法的运行结果,而是已经具有了自身对于外界信息的加工处理以及进一步的选择和判断。此时的人工智能已经脱离了人类既定的算法预设,其创作过程没有了人类参与,满足了“独创性”中“独”的要件。同时,现有条件下人工智能的创作的某些作品在未标明来源的情况下已经很难与人类创作的作品进行区分,这说明人工智能的生成物也已经能够满足“独创性”中“创”的要件。所以在不考虑主体要素的前提之下,人工智能生成物已经完全可以达到著作权法上对于“作品”的“独创性”要求。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

在全球引起广泛讨论的“猕猴自拍照”著作权归属争议案件中,美国法院已经明确认定猕猴不是《美国版权法》意义上的作者,不可能享有著作权。但对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问题,世界各国尚无立法或司法文件加以明确说明。从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关系上来看,我们所希望在未来看到的是人与机器的良好合作,而不是两者之间的竞争甚至是完全对立。想要达到这样的人机协同,我们就必须要在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关系中保证人类的绝对控制权,这就要求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认定问题中,权利义务的主体只能是人类。

在人工智能的创作过程中,有多方人员的参与,包括开发者、数据输入者、所有者以及使用者,对于其中著作权归属的认定,可以借鉴现行著作权法制度中对于电影作品权利归属的认定。我国著作权法第十五条规定:“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但编剧、导演、摄影、作词、作曲等作者享有署名权,并有权按照与制片者签订的合同获得报酬。”之所以将电影作品的著作权规定为由制片人享有,一是为了避免权利被过度分割而影响市场化;二是为了确保投资者能够得到相应回报。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的问题中,使用者与所有者类似,均可归类于投资者,而赋予使用者著作权又可以激励人工智能的创作,所以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可以赋予所有者或者使用者,所有者和使用者之间则可通过合同来约定该人工智能生成物作品的归属。


四、结语

现代科技飞速发展的同时,给传统的法律制度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挑战。人工智能创作作品的出现,促使我们对于现有著作权制度的进一步思考。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人工智能真的会具有与人类一样的思想和感情,到了那个时候,人工智能是否会成为著作权的权利主体?知识产权法框架又将如何重建?这都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注释:

①  《人工智能在21世纪中占据的地位》,http://www.sohu.com/a/115795707_434803,2017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②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and Utopia, China Social Sciences Publication House,1999,pp.174-175

③  参见崔国斌:《著作权法:原理与案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32页。

 

参考文献:

[1]王迁:《论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在著作权法中的定性》,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学院学报》2017年第5期,第148-155页。

[2]熊琦:《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著作权认定》,载《知识产权》2017年第3期,第3-8页。

[3]刘影:《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法保护初探》,载《知识产权》2017第9期,第44-50页。

[4]王小夏,付强:《人工智能创作物著作权问题探析》,载《中国出版》 2017年第17期,第33-36页。

[5]王迁:《知识产权法教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23-41页。

[6]崔国斌:《专利法:原理与案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4-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