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克菲勒给冯唐回信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12-02 14:09:47


前天,冯唐的,能俯视紫禁城屋顶的,以他母校协和大学“九号院”来命名的,会所,投入使用。他借此给协和大学的创办人小洛克菲勒写了封信。表扬信,还是求被表扬信;求表扬,还是求祝贺,已经分不清楚了。但可以清楚的是,小洛克菲勒已经作古,他无法回应,这是一个不对称的隔空对话。我更清楚的是,这封表达对小洛克菲勒尊敬的信中,却隐含着对他更大的不尊敬。众所周知,洛克菲勒一家是虔诚的基督徒,协和是基督徒爱中国的模范;冯唐却用佛学的价值观去回应,为他的佛系场所去垫场,作为一个和小洛克菲勒同样信仰的人,会多少觉得,有话要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说。好吧,这就是我写这封回应性的初衷。


大家可以先看完后面冯唐先生的信,再回过来看我写的回信。




恩典生命


冯糖:

 

你好!

你的来信,我在一百年前就收到。

那时,我就想到,我跨越太平洋辗转搬砖,一定能垫高,100年后,某位年轻人俯瞰紫禁城屋顶的高度。

 

只是不知道是你,中国糖!

 

你说在有限的认知里,我是最了不起的富二代,没有之一。那是因为你的认知太有限,只站在九号院里观天。想到这,我觉得当初不应该修这个院,局限了后代们的想象,但愿只是你。起初我是想用来隔离乱神怪力的,让同学们只求真理,用心学医,服务社会。

 

你先讲了一个富二代故事,也容许我花一点时间,给你讲一下我心目中的富二代故事吧,也许比你讲的故事要真实、好听。

 


他叫威廉·威尔伯福斯,是英国富商罗拨·威尔伯福斯的儿子。从小病恹恹,但喜欢写写诗歌,上了剑桥也不怎么学习,寻找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打牌、写诗、喝酒、谈恋爱,但凭着聪明,都勉强及格,还是获颁硕士学位。毕业后也如愿进入当时比较主流的体制内,做了约克郡议员。本想在体制内一路混上去,可是一次聊天改变了他。

 

威尔伯福斯在遇到人生迷茫时,同样会想起自己的那个心中永久的园地——剑桥。他不是请人到自己的会所,有老教授“叨逼叨”,这次他是邀请剑桥受人尊敬的教授米尔纳和他一起旅行。米尔纳在化学、数学、天文学领域都有杰出的贡献,他渊博的知识,关键是内心虔诚的信仰,都深深地打动了威尔伯福斯——是为一己的政治地位去在官场争斗,还是做一名呼应上帝呼召的使徒?他找到了答案。

 

重回议会的威尔伯福斯,与他的七位学历史、金融、法律、外交等不同领域的好友,组成了“克拉朋联盟”,把一生目标定为废除黑人奴隶的运动。在当时这个难度可想而知,因为社会普遍歧视这个低等人群,说他们是野蛮未开化,普遍当商品买卖,就像今天的炒房炒股团,更重要的是,当时很多权贵都有交易奴隶这样的生意,奴隶贸易甚至是大英帝国经济的一个基础。当他们第一次提出废奴议案时,被当成不懂政治的唐吉歌德,但是他们明知失败,继续战斗。他们的坚韧,来源于对一个绝对善恶标准的信心,“在上帝面前,人人生而平等”,而不是世俗世界的,或者虚空的慈悲,或者济世的格竹子。

 

这中间起起伏伏,但他们都以法律的专业、理性的思索、人道的精神、信仰的力量,在排上倒海的反对、咒骂、威胁、抵制、利诱和压力之下,不改初衷,不采用暴民行动,以忍耐、和平的立法程序,坚持目标不改。记得有段时间,威尔伯福斯觉得很无望了,但他们继续聚在一起,流泪祷告。有段时间,他们几个富二代,把建私人会所的钱拿出来,帮助当时很令人望而生厌的花柳病人,就像你们今天的艾滋病人。他们天天和一群花柳病人混在一起,让同属上流社会的朋友们很不解,觉得他们是“神经病”,远离他们。现在在伦敦还有个花柳教堂,很多基督徒也可能认为玷污了圣名,其实是荣耀神的。

 

总之,即使隔着一代人,几十年后,我也能听到威尔伯福斯内心的呼求,他恳切的祷告,总是在我软弱的时候加添力量。1833年7月25日,英国政府宣布采用赎买的方式,由政府出资2000万英镑给奴隶主,以每位25英镑的价格,给所有英国本土及殖民地的奴隶自由。这时,距离威尔伯福斯第一次提出废奴法案,已整整过去44年。4天后,威尔伯福斯含笑离开人世。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没费一枪一弹,没有流血,没有人头落地,让几千万的人得了解放。

 

糖,你说我的慈善和他比,哪个大?

 

当然,我们做的再多,都不及上帝的做工。我们所为,不过是祂祝福世人的管道。上帝爱人,不是一句空话,是通过具体的事情来彰显的。

 

你在信中说我“坚韧耐烦、劳怨不避”地创立协和医学院,其实我们是充满喜悦的,我们要完成上帝对我们的呼召,我们是要让中国的兄弟姐妹领受到上帝的爱的甘泉。我做了,所以没有怨、没有烦,只有顺乎上帝的喜悦。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糖,知道你会所成立,这是你自上协和始堆积起来的人生很骄傲,祝贺你,我很愿意让你借我来做个垫场的广告,但是你想好了吗?你真的希望我,一个基督徒,进入你的佛系会所吗?

 

 

上帝爱你!

 

小洛克菲勒

 

 




下面是冯唐先写的信(摘自冯唐的公众号)


12

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慈善

--冯唐写给小洛克菲勒的信


 

小洛克菲勒先生:


您好。


1917年秋天,一百年之前,您从纽约辗转来到北京,见证了您出资的北京协和医学院的建成。当时,徐世昌大总统还请您和大家在大总统府吃了一顿,场面体面而热闹。


一百年之后,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人而论,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您是最了不起的富二代,没有之一。在满清和民国交替之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在从纽约到北京的单程旅行最快需要一个月的时代,在需要自建独立的水、电、动力、通风系统才能支撑一个世界一流医学院和医院的时代,在没有完善的外汇兑换系统和海陆货运系统的时代,您敢相信考察团的建议,坚定不移地花您老爹的钱在北京建立一个超一流的医学院,您20万美金买了一个小小的教会办的协和医学堂、12.5万美金买了在东单三条占地22.5公顷的豫王府,在此基础上,超预算五倍,花了750万美金建成了北京协和医学院。再后来,二战了,再再后来,解放了。在1949年解放之前,您到底为北京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协和医院花了多少钱,有好几个版本,从1500万美金到4800万美金。很难计算这些美金在100年后的今天到底值多少钱,仅仅算12.5万美金买的22.5公顷豫王府,仅仅算2017年的地皮价值就在450亿以上。除了坚持建设超一流硬件,您屏蔽噪音,坚持了如下办学原则:赤裸裸的小班导师制精英教育,每年全国招生不超过30人,建校百年,毕业生不足3000人;赤裸裸的领袖型全才教育,要求学生必须有三年生物系学习经历,贯知天地草木禽兽,在医学院本院,必须医、教、研兼修;全球视野,全球招聘教授,英文教材,英文教学;淘汰制,为了培育医疗智慧,不惜极限加大学业压力,不惜压榨学生的青春和健康,多数医大学生呈现黑暗枯黄“协和脸”。补充一点,这样一个按照当时世界最高标准建立的医学院,第一任校长,您挑了一个叫Franklin C.McLean的28岁小伙子。


小洛克菲勒(右)与父亲老洛克菲勒


一百年之后,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事儿而论,您坚韧耐烦、劳怨不避地创立北京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协和医院这件事儿,很有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慈善事业。这个每年毕业生不足30人的小医学院,这个设计规模不足300床的小医院,历经一战、二战、内战、军管、文革,衍生出来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中国解放军总医院。一部协和史,就是大半部中国现代医史。很难计算这一百年来协和一共救了多少人、延长了多少人多少年的生命、提升了多少人多少年的生命质量,但是,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我不知道有史以来有另外哪个项目有大于此的福德。


一百年之后,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东单和王府井之间的百年时空而论,北京协和医学院是最具揭示意义的现实版坛城,创造、保护、毁灭、再创造、再保护、再毁灭,绝望后再有希望,希望后再绝望,在似乎万劫不复的轮回中,看到不绝如缕的智慧和慈悲。尽管诸事无常、诸法无我,我还是看到您用您的一己之力创造了一个似乎超越了轮回的存在。


做偈曰:

“僧侣们敲碎巨大、复杂、优美的坛城,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坛城的碎沙也在一刻不停地形成下一个坛城。”


托您福德,从1990年到1998年,我在协和念书,最常出入东单三条九号院和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所那栋苏式的七层楼。毕业之后,我一直想有个类似九号院和基础所的物理空间,作为非官方校友会,校友们能时常出入,能想起过去的宿舍,能追忆从前,能对着协和和紫禁城的屋顶发呆,能一起打牌、扯淡、喝酒、吃盒饭,当然,也免不了聊聊古今、天人、疾病、生死、科技、医疗。尽管和您当初面对的困难没法比,我还是折腾了小一年,感谢诸多亲友的帮忙,“九号院”在2017年12月31日、协和百年的最后一天启用。从真正的东单三条九号院走路几分钟就到,站在“九号院”的窗边,看得见协和和紫禁城的屋顶,似乎看得见生老病死,似乎又悲催地想起老教授们的叨逼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学不贯今古,识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宁耕田织布取衣食耳,断不可作医以误世。


我以前似乎从来没做过类似不计回报的事儿,从这次开始,我开始相信念力,开始相信一粒渺小的沙子也有它自己的力量,开始相信一些超越轮回的美好总能用某种形式接续。


2018年,协和新的百年的开始,愿我们继续有一颗偶尔十八岁的心,“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顿首谨封。


冯唐









一切物体不过是阳光的固体

所有互联网模式皆欲望的液体流动方式


--蔡照明



蔡照明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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