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街读书会」第十二期·讲座简报‖洛克论宽容

草街读书会 2018-08-09 14:37:00

「草街读书会」第十二期·讲座简报


2017年12月10日晚,「草街读书会」第十二期讲座如期举行,讲座邀请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赵雪纲副教授主讲“洛克论宽容”。讲座由西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杨天江副教授任主持人,西南大学法学院赵明教授、西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王恒副教授、邬蕾博士任点评嘉宾。经济法学院江帆教授、盛学军教授、金励副教授、朱战威博士、行政法学院杜苏博士、人权研究院郑若瀚博士等众多学友到场聆听。



主持人开场白

主持人杨天江老师首先表示,能与四位真正的读书人同台是他的福分,能吸引大家来听讲座的不是“宽容”这个主题,也不是约翰·洛克,更多是几位老师的个人魅力。而在学校最近讲座玲琅满目的情况下还来「草街读书会」听讲座的诸位学友则是真正的“街粉儿”。相比于卢梭,洛克才是赵雪纲老师真正专注的研究领地,质量是有保证的,但能否听懂还得看在座各位。因为洛克的文本并不太好讲,虽然仅是一封简短的书信,拉丁文原版只有30多页,但内容含量极其丰富。

杨天江老师还特别提到赵明老师已经很多年没有担任点评嘉宾了,之前都是以主讲人出现在台上,这次算是一次破例,因此十分期待赵老师对另外一名赵老师的精彩、犀利的点评。


主讲环节

赵雪纲老师首先对到场的各位学友表示了感谢,并打趣道自己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来了这么多人都是因为赵明老师这位大家的出席。因为讲稿比较长,所以必须跳着讲,如果大家听不懂就只能怨时间了。

今年是宗教改革500周年,不少人在纪念。但在今年的8月11号,西方世界发生了一件比较小众但非常重要的事情,40位天主教的学者、高级神职人员给教皇上了一道名为“谏传播异端书”的谏书,针对教皇在2016年颁布的一个通谕——“爱的喜乐”,要求修改通谕中有关婚姻家庭的内容。谏书的作者们指责教皇太宽容,深受新教改革家马丁·路德的影响,在家庭、婚姻等问题上的观点越来越向新教靠近。非常有名的自然法学家菲尼斯也撰文对通谕表示批评。

多年前,赵雪纲老师在和赵明老师逛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的时候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本房龙写的《宽容》,这次准备讲稿时发现现在市面上《宽容》一书的版本多达十几种,可见中国人是多么需要宽容,多么欢迎宽容。今天我们读的就是洛克的小册子——《论宽容》,洛克才是论宽容的鼻祖。

本书的第一次出版是以拉丁文的形式在荷兰出版,那个时期很多启蒙作品都选择了在荷兰出版,法国、德意志的书均是如此,因为荷兰是一个很宽容的地方。一位教士看到后就写文章反对,说不能搞宽容,洛克在接下来的几年间又写了另外的三封论宽容的书信,第一封论宽容的书信是最有名的,这封信虽然谈论的是宽容问题,却与洛克影响后世至深且巨的政府理论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其第一个问题主要讲了什么是纯正的教会,以及真正教会的标志与宗教迫害的本质。Catholic本身的含义就是大公的、普遍的。因此,当洛克追问什么是真正教会的时候,新教的背景就出来了。洛克为真正教会下了一个描述性的定义:它并不是为了制定浮华的仪式,也不是为了攫取教会的管辖权或行使强制力,而是为了依据德性和虔诚的准则,规范人们的生活。并引用了《圣经》作为论据。洛克认为一切教派(首先是基督教内部)迫害其他教派的行为都是不合理的,哪怕不是出于世俗的好处,而是关心别人的灵魂是否得救。在第一个问题的最后阶段,洛克点明了一点:迫害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来自公民政府,而另一种是来自其他教派。因此为了使谁都不得以效忠于君王、或者竭诚礼拜上帝为幌子来欺骗自己或者他人,必须严格地区分公民政府的事务和宗教事务,正确规定两者之间的界限,即世俗政府的权力与教会的权力要界分清楚。至此才显示了洛克论宽容的真正目的,这种思想使得洛克作为现代政治哲学家的身份逐渐明确。

第二个问题是世俗政府以及世俗政府究竟应该干什么。洛克在《政府论》(下篇)中为世俗政府规定了一个权力的范围,其副标题正是“论政府权力的真正目的、范围和界限”,这意味着,非宗教的世俗政府权力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人们的Property,当然,Property这个词的含义比我们通常理解的“财产”要丰富得多。在本书里,洛克通过重申世俗政府的权力范围而再次批判宗教迫害的做法。在这一问题之后,洛克又进一步谈了教会的权力范围,否定了教会的权力,尤其是天主教迫害其他教派的资格,即否定了宣布自己为唯一教会的天主教的正当性。

再一个问题就是宽容的义务范围,宽容有没有界限的要求?洛克为宽容划了一个界限。他认为教会可以将那些屡经劝告而执意要违反教会法规的人开除教藉,但是对被开除教藉的那些人员不能使用强力;其次,这种宽容的义务对个人的要求是,任何私人都无权因为他人属于另一个教会或宗教,而以任何方式危害他人享有公民权利。在这个问题里面他还进一步谈了宽容对神职人员的要求,不论神职人员的权威来自何处,既然是教会的,它就只能限于教会内部,而不能适用于教会外部,不能以任何方式扩大到公民事务,因此最早的政教分离原则是在洛克的《论宽容》里面得到坚定的表达的,这一点深刻影响到了美国的那帮国父们,尤其是杰斐逊,使其成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中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

再往后洛克讲了宽容的根本在于一个人不可能因为他自己的错误见解和不恰当的礼拜方式而侵犯另一个人的权利,也不可能因为他自己的毁灭而给他人的事务造成危害。洛克论宗教宽容的核心问题就是两点:第一,没有异端;第二,政教分离。再后面的内容大约都是在重复,洛克写文章的笔法极其啰嗦,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

然后赵老师着重讲了异端问题。异端的存在是因为有真理存在,没有真理的话也就没有异端,而一旦问什么是真理,就意味着怀疑的开端,施密特也认为异端就是敌人。从霍布斯到洛克再到伏尔泰,宽容不断被推进。施特劳斯的《自然权利与历史》并未提到洛克的宽容思想很可能是为了政治正确。美国搞政教分离,起初有些争议,被认为是相对主义,直到20世纪时才被解释为和平条款并在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上得到确认和支持。洛克的宽容理论在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通过时还不算取得了彻底的胜利,而在梵蒂冈通过宣言后才真正算是大获全胜。

最后赵老师提到了对宽容的反思。施米特说人不能没有敌人而存在,在他看来宽容的自由主义最终要建立的是毫无严肃性可言的世界,在那样一个世界就不会存在绝对真理意义上的对抗了。赵老师回忆其20多年前曾听日本法学家铃木敬夫说过一句话:“宽容只有一个界限,那就是对于不宽容不能宽容,其他一切皆可宽容。”上世纪80年代有一首歌的名字叫做《跟着感觉走》,还有《理解万岁》,30年后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神马都是浮云,我们已经完全没有敌人了,所以王阳明说的什么“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现如今我们不仅是天下无贼,我们自己心中也没有贼,孟子说的洪水猛兽,后来朱熹说的邪说横流,都已经没有了。但宽容在发展的过程中遇到的反对意见值得我们反思,这对我们理解洛克的宽容是有帮助的,令人讨厌的施米特所说的“敌人是应该有的”这样的话也可以帮助我们反思一些问题,否则的话,我们这个世界很可能就和洛克写《论宽容》的时候所想像的那个世界相距甚远了。


点评、回应环节


邬蕾:


邬蕾老师首先对赵老师的讲座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并对洛克文本的特点做了补充,认为洛克的文本不仅比较拉杂,而且前后的逻辑还不太一致,因为洛克的历史背景对他的影响很大,而这也使得洛克的文本可以被咀嚼和玩味的地方比较多。随后邬老师谈了以下看法:

文明来源于人,人的第一个麻烦就是如何去克服死亡。不同文明和不同宗教的回答完全不一样,也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在一个传统里面,对一个事情的理解不可能是多种的,只能是追求唯一真理,也带来了麻烦,即当个人和整体出现了不一致该怎么办?因此我们要把宗教问题或者对唯一真理的理解问题相对化,不能把这个问题变成一个国家的宣称,而应当变成每一个公民的判断。洛克在这个意义上是伟大的,因为他认为国家应该“还俗”,应当从这种被宗教或者唯一真理捆绑在一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就对此作了规定。我们可以看到,国家“还俗”以后,我们将其载入到生活的规矩中去了,但这种规矩导致的另外一个问题就在于今天的世界该怎么办,我们是否要找一个敌人使我们的思想变得严肃,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但也许最具自由主义精神的就是撒旦。

施米特在其著作里面树立了敌人,他认为必须要有严肃的思考。他认为人类不可能用理性预计一切,施米特搞出一个叫神迹的东西,诉诸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瞬间,逼着我们去思考什么是严肃的生活,现代性可能走到了这个边缘,这可能就是施米特的“毒性”所在。对于现代文明,有两种说法,一个叫做文明对话,一个叫做文明冲突。在这样一个世界,面对现代性今天的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文明到底该如何走是留给所有人的问题。

 


王恒:


王恒老师认为赵老师的演讲差不多可以概括为“洛克与天主教的关系”,令人感到困惑的是雪纲老师在前半段对洛克持正面态度,但好像后面又对洛克怀有敌意。因此便怀疑赵老师可能是一个潜在的“施特劳斯主义者”。赵老师对洛克文本的解释有些欠缺,前面一部分还有耐心,讲得很好,但后面就直接转到了他感兴趣的异端问题,一定程度上偏离了对文本的解读。

王恒老师对洛克的文本背景做了补充,洛克匿名发表不是对知识产权没有兴趣,而是在当时发表这样的作品是不太安全的。洛克在理论上是比较激进的,但在现实中有很大的通融性的。在理论上他和激进的辉格党、后来的宫廷辉格党以及托利派都有很大的差异,但在现实中至少他和宫廷辉格党、激进辉格党这两派都有比较密切的私人关系,这也是他后来的作品能够取得很大影响的一个原因,另一个更关键的原因就是欧洲的时代气候变了。了解霍布斯和斯宾洛莎对理解洛克的“宗教宽容”以及理解他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正面意义有很大的帮助,他借用了霍布斯和斯宾洛莎作品中对他有利的东西,但对于很糟糕的、使他们臭名昭著的那些东西,洛克都精心地回避了。而且在回避的过程中建构一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论证体系。17世纪晚期洛克提出宗教宽容主要是针对基督教内部自基督教诞生以来的神学问题而给出的还算体面的一种解决方案。至于后来的现代性和全球化,和欧洲19世纪的扩张带来的一些意外的结果是有关的,这可能不是洛克所能预见到的。

 


赵明:


赵明老师首先说明了这次“破例”当点评嘉宾的原因,一是对「草街读书会」的热爱和支持;二是对雪纲老师的“支援”,希望有助于大家理解讲座的内容。同时也提到和雪纲老师相识、相知的过程。赵老师认为雪纲老师拿着施米特去演绎对现代性的批判是有自己的立场和判断的,他精神世界里的那种纠结、撕裂,有时候那种无可奈何的痛楚可能不是邬蕾老师和王恒老师,甚至可能不是天江老师所能理解的,只能是赵老师这样一个和他有多年生活交往的大哥才能理解。我们今天回过头来看西方文明的历史的时候,无论是斯宾洛莎还是康德,他们都曾有过宗教问题的背景,但真正让他们产生人类性影响的,能让人们不断思考的不是宗教问题,而是我们的肉身和生命如何存在的问题,其他的都只是道具和桥梁而已。

赵老师向雪纲老师请教了一个问题。宽恕肯定包含着宽容,我们作为一个现实生命,在我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判定一个生命罪与无罪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宽容。我们作为一个人,我们做不了宽恕的事,我们只能宽容。所以洛克论证的理由,包括霍布斯,仍然值得我们去认真地对待。我们除了宽容以外还能做什么以表达我们对生命的敬重呢?

洛克在论宗教宽容的时候不是一个纯粹抽象的、理论的、逻辑的演绎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有他个人的生命遭遇问题。一个真正能够让我们后世去回忆的作品与作家个人的生命体验和时代背景是紧密相关的。洛克当时的现实背景问题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但施米特为什么还要反思这个问题?他并不是说洛克当时面对的现实压迫本身具有正当性,因此洛克的宽容理论是有问题的,施米特一定不是这样。施米特是在一种什么意义上提出他的问题的呢?以至于让雪纲老师产生了无限的感慨和联想,而这一番无限的感慨和联想已然消除了赵老师今天晚上做点评嘉宾的必要性,这是非常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赵雪纲:


雪纲老师觉得今天三位点评嘉宾都太宽容了,尤其是邬蕾老师,不如去年的火力猛。主要的问题是历史的问题,王老师和赵老师都提到了洛克基于现实问题才产生了宽容理论,这一点是对的。因为洛克当时那个时代,从1517年开始的宗教战争已经进行了100多年,在这样一个背景中抽出来的理论确实有非常强的现实针对性,就是如何避免宗教战争,让各个教派都体面地撤回到互相尊重的局面。演讲最后结尾的那句话说我们这个世界很可能就和洛克写《论宽容》的时候所想像的那个世界相距甚远了,这是一种猜测,洛克没有预见到这样的宽容可能为后世带来的问题,即推进到宽容一切,但究竟是否与他有关系是没有办法来臆断的。对于赵明老师提到的宽容和宽恕的问题,雪纲老师认为实在是太重要了,但一时回答不了,还要再回去想一想。


互动环节

提问一:①美国的一个大法官曾经说过:如果美国人民坚持要下地狱的话,那我就只能让他们去下地狱了。如果雪纲老师就是美国大法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②赵明老师上次讲座提到孔子是中国文化中的先知,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座山峰,但这座山峰会不会变成中国人的一种“诅咒”?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去学习,从而限缩了我们自身。

赵雪纲老师答:当然让他们下,人民的意志是最重要的。顺便讲到一个相关的问题,三位点评嘉宾也都提到了。就是讲天主教是因为它和洛克的《论宗教宽容》是最紧密相关的,天主教是唯一一个宣布它是至一、至圣、至公,唯一正确的教会。这是其他教派都没有做过的,而现在它还搞了一个宣言,所以这可以最直接和洛克的宽容或者说自由主义的宽容结合起来表明现在已经宽容到了何种程度。

赵明老师答:感谢提问的同学还能对上一次讲的“《史记》中的孔子形象”中的内容进行思考。从事实层面上看,司马迁是一个孤独者,他塑造出来的孔子肯定也是一个孤独者,这种孤独者其实不存在一个谱系或者传承,只能说是有一种呼应和震撼。孔子是否就是一个绝对的、孤立的、不可能再达到的巅峰?这个不一定,司马迁也从来不这样认为,甚至他认为自己就是孔子第二。所以未来还有没有孔子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断定。第二个层面是个人的读书心得。如果读书和个人都没有一点关系的话,我们还去读它干什么?我们念书念到一定的时候,不管是念洛克也罢,念孔子也罢,不能仅仅停留在演绎和理论说理中,为了所谓的客观知识,而应当带入自己的生命体验。

 

提问二:①一个追求真理的人如何承受平等和宽容带来的平庸呢?叔本华认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但像柏拉图和孔子这种伟大的人就愿意挺身而出,孔子要做万世的先师、醒世的木铎;柏拉图要为城邦立法。我们要做哪一种人呢?我们是要做一个犬儒主义者还是做一个为了理想奋斗的人?②为什么在西方那种比较自由和平等社会基础上会产生不宽容,而中国作为传统封建集权的国家却会产生比较和谐的思想呢?

 

赵雪纲老师答:这个问题太大了。关于做哪种人的问题,做哪种人都可以,都有贡献。我们的传统文化具有非常强的世俗性,而西方的宗教性非常强,这是我们的文化和他们的文化存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差异。而现代启蒙思想家要做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反宗教,我们接受了启蒙思想中和我们的世俗文化有关联性的地方,所以我们今天比西方人还要舒适得多,我们完全能接受现代化的东西,在某些问题上比西方人还要西方人,反倒是他们对现代性的反思和批判我们是不太理解的。

 

提问三:①宽容这个主题在东方中国也有,洛克在西方讲的宽容和东方的宽容最大区别是什么?②洛克提出宽容是为了避免当时宗教发展到一个极端的状态,但在走向自由主义的时候,传统的同一化变得多元化会产生新的矛盾。洛克提出的宽容理论的最终的走向是什么呢?是继续寻求一种共同的价值还是仅仅停留在当时矛盾的解决?

 

赵雪纲老师答:因为没有研究中国的古书,所以关于中国古代的宽容估计只有赵明老师才能回答。第二个是宽容的自由主义本身的追求问题,它是没有一个终极追求的,如果说有终极追求的话,用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的话来表达是最恰当的:“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但问题在于自由只是自由,没有说自由的内容是什么,最终可能就是一种状态。自由算不算那种共同的东西呢?还真是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