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之界—洛克论政府【第一章】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6-18 16:29:39

第一章 反击君权神授论

据说洛克写作《政府论》的具体时间不甚明了,受到赞同比较多的看法是此作大约成稿于17世纪80年代初的“排斥危机”时期,洛克的上司——沙夫茨伯里伯爵为首的辉格派人士试图排除当时的约克公爵——即后来的詹姆斯二世——继承英格兰王位的任何可能;约克公爵是个不择不扣的天主教徒,英国当时宗教改革已有百余年,新教思想深入社会各方,清教势力之激进自不待言,这期间国内纷争不断,纵然大体未有反复,国民忧惧天主教卷土重来之心始终难以平息。约克公爵若登上王位,国内局势恐怕难以预测,毕竟宗教一事,牵涉众多,兹事体大,国王以后纵然将法国天主教大军引入岛国,也并非难事。洛克写作此书,大概多少有为“排斥运动”造势的考虑。洛克以社会契约论见传于后世:国家实为众人立约而成,政府受众人所托,如有负之,洛克暗示国人可革其命。此书若拍之于国王案前,不啻为赤裸裸的威胁。如此论点太过激进,莫说国王本人,当时有识之士亦未必能真心接受。三十年前正是国民将查理一世送上刑台,内战之苦历历在目,洛克之论无疑让人心惊肉跳。

“排斥危机”最后被查理二世谨慎化解,一些激进的辉格党人意图行刺圣驾,洛克是否参与暂且说不清,但多少牵扯其中,故逃亡荷兰。光荣革命之后洛克回到祖国,随后才将《政府论》的下篇付梓出版,以此书为议会推翻詹姆斯二世之行为辩护。不过即使是新君威廉也未必会喜欢洛克之说,洛克之社会契约无疑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若主权在民,则民众有朝一日也能收回——接着恐怕就是一连串的共和理论。议会还不想走得太前,威廉更替詹姆斯一事,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欢呼地好,最好是说此举其实是为恢复祖上旧制。所以洛克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政府论》的作者。说到头来我们还是不清楚洛克当初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写作《政府论》的,不过这倒也不大妨碍我们去读它;洛克发出的虽然不是时代之音,但确确实实是吹响了新时代的号角——此事由后来的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即可一望而知。

《政府论》上篇全是为反对罗伯特·菲尔麦爵士所作。说来有些不公,我们现在知道菲尔麦,完全是因为他作为洛克的批判反驳对象——说起来二者连对手都算不上:菲尔麦在1653年便已去世,所以菲尔麦是在洛克搭的舞台上表演;他在著作《先祖论》中极力赞扬君主专制,为君权神授理论站台,查理二世的政府在几十年后将这本著作从高阁中清理出来,其中自然是有作宣传武器的考虑。后人给《先祖论》安上一顶“大概是君权神授理论至今为止最有系统的英文阐述”的“桂冠”,现在的我们也没觉得此作更熠熠生辉些,反倒是使洛克打倒了一个更有价值的对手而已。虽有偏颇之嫌,我们这里还是透过洛克去看《先祖论》好了。

其实菲尔麦的观点归纳起来十分经典:君权来源于父权,父权源于上帝创造亚当,亚当先有之,后世君主皆承袭亚当;父亲本就为一家之长,管束妻子,教育儿女,决定家中大小事务,父权大而化之,演为君权,自然有权决定国中大小事务,不容置疑;君上如父,自然而然会为国民计;臣下若放肆侵夺于上,未能得逞倒罢了,倘若君上让步于下,也不过是君主仁慈爱民,体恤臣下,一如慈父爱子心切,多生放纵;臣民当真得此怜悯恩赐,便不应再兴非分之想,无论如何也该记得君权绝对,至高无上,自己任性胡闹断不能引为成例。

洛克认为菲尔麦的支柱观点一无是处,遂逐条反驳。菲尔麦一是说君权本源上和父权同质,所以洛克也就先拿这个所谓源头开刀。说父权绝对,其实很模棱两可,《圣经》和上帝教导我们要尊敬自己的父亲——菲尔麦说这就是父权所以绝对,此论真心没有什么说服力。还有一种观点:父亲给了儿女生命,对儿女的生命也有绝对支配之权。然而给予儿女生命的,乃是父母双方,真要有这权力,也是父母共有之;其次,认真讲起来,父母也没法创造生命,创造生命是上帝的工作,父母只是遵从了一时的欲望而已;再次,就因为父母生育儿女,就说父母绝对主宰儿女,这逻辑也不自然,菲尔麦举出例子,说古时候父母有权卖儿鬻女,此例可作为父亲主宰儿女生命的铁证,洛克对此大加嘲讽,倘若卖儿鬻女这种荒唐行为都能作证,那你不如说父母生出自己的儿女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养肥了吃掉。菲尔麦的理论大厦根基不稳:上帝教导我们孝敬父母,你就敢说这“孝敬”就是绝对权力的证明,不但如此,还把母亲排除在这“孝敬”之外,父亲独享之,洛克批评对方纯粹是为了证明而证明,曲解《圣经》原文之意不说,还随意发挥。《圣经》成书距今遥远,其中所载历史亦遥不可及,最重要的是,经文有时暧昧模糊,完全可以作出多种解释——即使如此,对手还要在原本已经模糊不清的原文上曲解遮掩,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我们现在假设菲尔麦的根基可以成立:说父亲对儿女有绝对权威;顺着这个理论大厦往上走一层,问题马上又来了。一个人可能有两种身份,一是儿子,一是臣子;父亲享有对儿子的绝对权威,君主享有对臣民的绝对权威,但绝对的权威只能有一个,到底何者更高?你说君主操持天下,君权理当优先,这样父权得让位于“更大的父权”;但既然君权源于父权,说前者应当优先于后者,无疑是在反噬其根基。至于说君权当让位于父权,那更加不可,那就是直接说君权不是绝对的。可见君权与父权根本是两个不同质的概念,如果一定要让二者等同,只有让现存的一切政府瓦解,让每一位父亲都成为绝对君主,有多少位父亲,就有多少位君主,有多少个家庭,就有多少个王国。抛开上述二者的比较,这里还有更深一层的逻辑错误:按照父权绝对的理论,祖父应当对父亲有绝对权威,父亲又对儿子有绝对权威;那祖父是不是可以取消父亲的权威?这个问题不管回答是与否,父权无疑都受到了损害。这个理论大厦搭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洛克认为真正的解释应该是:对父亲的服从和对官长的服从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者是自然的,后者是政治的。

但菲尔麦决心进行下去,便给父权安上了另一件武器。他说上帝将地上万物赐给亚当一人,这是说亚当有财产权,亚当死后便要将这些财产分给后裔。所谓财产也可以被理解为使人生存下去的物资,握有财产便掌握人的存灭,握有所有财产便握有所有人的存灭——亚当便握有所有财产。谁继承了这笔财产,谁就有令人存灭的绝对权威,亚当的嗣子获得的最多,因此绝对君权理当传给嗣子,万世不替。这里又出现了问题,亚当将财产分给自己的后裔,但最高权力是不能分割的,因此只能给一个人;嗣子分得的财产占了大头,又在正常情况下,嗣子即是合法长子,所以这绝对权力于情于理都要给嗣子。现在嗣子成为绝对君主,有权对其他的兄弟姐妹行使绝对权威。这样一来亚当先前的分配就没有意义了:庶子支配自己的财产,嗣子能支配庶子,便能支配庶子的财产,说到底嗣子还是支配了一切财产。洛克批评菲尔麦对财产权的讨论完全是自作聪明,混淆视听,不但证明不了父权至高,反而让父权和财产权互绊腿脚。

于是洛克对菲尔麦的最后一击由此推来,亚当支配地上万物,享有绝对父权,嗣子继承之,演为君权,支配庶子生命及至财产,又因为绝对权力不能分割,故人类所能掌握的绝对权力有且只有唯一一个:那就是亚当支配地上万物之权。任何形式的分配与分割都是无意义的。这个结论是隐藏意思就是:现在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的国家都是非法的;绝对权力只有一个,尘世国家只能有一个。同样的道理,亚当的嫡传后裔只能有一个,找不到亚当的这个嫡传后裔,谁也没资格称孤道寡,或许现世的所有君主都是篡位者,真正的后裔或许在某个边远的村落放牧维生。

菲尔麦的父权理论到这里完全崩塌,我们现在回过头再看一看父权;说到底,父权本就是不能继承或转让的东西。一个人拥有父权是因为他是一位父亲,这种权力从他生育自己的儿女之后便是自然拥有的。洛克说这是一种私人性质的关系;我是一位父亲,我膝下有一子,我们两之间的父子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我的父权也是独一无二的,只针对我的儿子,在自然状态下,我不能转让或让谁承袭这份父权。这份父权随着我离开人世便将永远消失,但作为一类事物的父权本身不会消失,只要世上一日有父亲存在,父权就将存在,但这和君权没有任何关系。

洛克全面反驳菲尔麦,对其谬误不肯放过一个,非不将其逼至死角而绝不收手,其中观点不便再次第列出,否则我们理解洛克之政治思想,易陷于主次不分之境地。《政府论》上篇虽然字字珠玑,但尽有破坏之功,鲜有建树之举;洛克的政治思想建树,见于《政府论》的下篇之中,我们现在读洛克二论,大概主要还是读这下半卷。说些稍显离题的话,洛克所处时代乃是英国思潮转换,人心大变的时期,纵是时人,亦有所感慨;欧洲刚从分裂与混乱的中古世代挣扎脱出,所谓君权神授,纵然不算新奇,也是方兴未久之论。认真说起来,欧洲各国政府能结束封建割据,建立统一之中央政府,君权神授理论有助推之功。洛克此作出版之时,又正值路易十四时代,欧洲各国君主无不望法国君主专制而慕之,故而我们说洛克思想激进是有原因的。英伦岛国得天独厚,机缘巧合,君主专制一直未能长久建立起来,查理一世失其国,你说他处置不当,有失天威可以,但你说他蓄意谋划,徐图侵夺国民自由,这话可能有待商榷;正因如此,洛克激进之说才得有一席半席之地。总之,那时英国有识之士总对君主专制怀有警惕,至于有时颇有些矫枉过正的意味,但君权神授理论终归是一个强敌,它一日横在那里,对国民自由的威胁就一日不消;查理二世野心不大,然而小心些总没错。所以洛克二论政府,肢解君权神授之说独占其一,这其中有其历史背景。今人看君权神授理论,可能多有不屑一顾者:既无人君,又不信神,何来大权相授?可洛克的时代不同,君权神授理论是个无论如何不能回避的对手。洛克二论,兼有破旧立新之考虑,于彼时看来,想必是双剑合璧之妙论。倘若没有上卷披荆斩棘、逐条纠结,突然间将下卷抛出来,洛克纵然被讥为狂口痴儿、异想天开之徒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们读洛克二论,最好不要小觑上卷,否则浪费了作者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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