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之窗】秦朔访问:照亮世界的中国企业家精神(三)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11-01 11: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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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正非:

华为的思维和文化




“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还在戛纳举办的时候,华为还很不起眼,是在海滩上建了一个小棚子当展位。我们也没有什么客户,能找到一个就算一个,把他们拉到小棚子里做自我介绍,我们是来自中国的华为。”2016年2月22日下午,在世界移动通信展(又称“巴展”)华为公司主展厅的接待室里,华为常务董事、战略Marketing(营销)总裁徐文伟回忆说。他是华为整个“巴展”的负责人,他说华为已经有5000多个客户了。

1988年,在杂草丛生的深圳湾畔的两间简易房里,43岁的退役部队团职干部任正非,和其他5个人一起凑了两万多块钱办了一间小公司,早期主要业务是代销香港的一种通讯交换机。同年,汉城奥运会举行,三星创始人李秉喆去世,第三子李健熙接任三星会长,在当年三星成立50周年庆典上,他宣布将公司的电子、半导体及通讯部门合并为三星电子,作为整个三星未来的发展重点。

今天,从电子通信和消费类电子的角度看,三星和华为都已是世界级的领导者,也是商业史上从 emerging market(新兴市场)崛起、进而称雄 global market(全球市场)的罕见案例。需要记住,它们基本上都是靠内生发展起来的,而不是靠并购。它们都怀抱坚定的自信和勇气,长期投入研发,拥有核心技术。是自己的品牌、自己的技术,使它们最终成为全球的领导者。

任正非曾经签发过一封总裁办电子邮件,转载了一篇文章——《日本工匠精神:一生专注做一事》。他说,我们公司也有工匠精神,我们从一个年产几百万,到年产几千亿的公司是怎么过来的,多少辛酸泪。我们要后继有人。我们的质量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任正非推崇日本的一家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生产螺母的Hard Lock(哈德洛克工业株式会社),因为它生产的螺母“永不松动”。为了生产出这样的螺母,公司创始人若林克彦花了20年,最后是突发灵感,想到了在螺母中增加榫头的办法而获得成功。

奥斯卡奖日本影片《入殓师》里,大提琴手小林大悟下岗失业到葬仪馆当葬仪师,通过出神入化的化妆技艺,让遗体充满尊严地安详入殓。他的感言是:当你做某件事的时候,你就要跟它建立起一种难割难舍的情结,不要拒绝它,要把它看成是一个有生命、有灵气的生命体,要用心跟它进行交流。

任正非创业走过的这30年,就做了一个公司——华为,就做了个产业——ICT。他付出了全部,也获得了应有的价值和快乐。一生专注做一事,中国产业因他为豪。

2月23日,在“巴展”华为公司展台的会议室里,任正非非常放松地和田涛、蔡洪平、郑渊洁、胡泳、方兴东、吴伯凡、包政、王育琨、苏岑我们十个人聊天。严格来说,我们都不是记者,没有记者证,我们抛出的问题很多,72岁的任正非全都“随需立供”,言语之直率,态度之朴实,思维之敏捷,视野之开阔,令人叹服。

2014年在华为见任正非那次,我的感觉是,任正非很“大”,华为更“大”。任正非虽为总载,但早已不理具体业务,华为多年来的很多管理变革他也过问不多,华为是靠强大的系统、治理结构、价值观和流程在运转。而这一次听任正非漫谈,我的感觉是,华为很大,但仍在任正非驾取之中,这种驾驭就是“无形取有形”的那种力量。同时我还觉得,任正非是一个擅长在实践中求真知的智者和洞悉人性的达者,他的经营智慧,实用而包容,不教条不刻板,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他不愧为既有东方的“天下”色彩、又通晓西方创新之道的一代大师。

任正非的谈话我做了录音。在华为提供的速记整理稿基础上,我根据录音稍微做了一些修饰和编辑,作为增订版以飨读者。

 

任正非:欢迎大家关心华为的发展。我认为发展应该是循序渐进的。突跃会产生,但需要很长的酝酿过程。怎么创造价值呢?我们认为是循序渐进。欧洲其实也是一千多年来发展起来的,一点一点进步来的。一千多年前,欧洲是“中世纪的黑暗”,我们是“清明上河图”啊。所以进步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完成的。有时候我们看欧洲的昨天,觉得当时怎么这么傻呢?其实这是以今天的眼光在看昨天。我不相信大跃进可能成功,所以我们公司没有大跃进。

去年有一阵股票疯涨,我就跟公司很多人说,这种情况是不能持的。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爹还是那个爹,娘还是那个娘,爹娘都没有变化,你怎么突然成了“富二代”呢?这种疯狂的情况下你还要投进去,将来一定亏。

华为展台上有一棵树,上面的树枝上结了许多果子。这棵树干就是我们的大数据管道,树干支持很多树枝,树枝上的果子是千万家内容提供商与运营商的业务。我们的“云”的原则是上不碰内容,下不碰数据,而是支撑平台。树干上面挂的果,其实就是运营商、内容提供商等各种商,几千家、百万家将来都在这棵树上开花,服务社会。根在哪呢?根在最终客户那个地方。我们从客户身上吸足营养,这样会使得我们的树干更强壮。

郭平(注:华为公司轮值CEO)说华为一千年以后上市。当然,不用一千年,但五六十年内也许不会吧。我们为什么不上市呢?上市赚几百个亿不难,但就会忽视我们的战略目标方向。赚钱是容易的,难的是实现战略目标,所以我们的广告说“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这在不上市情况下做得到,上市后要听股东的就难以做到。我们是理想主义者。

虚拟经济是实体经济的工具,我们不能把工具变成了目的。我们用锄头去种地,不能说我有好多把锄头我不种地了,那锄头有什么用呢?锄头就是工具,目的是拿来种地的嘛,如果我们玉米不种,啥也不种,就没有创造直接价值,锄头就永远没有意义。虚拟经济不是一个目的,如果我们把虚拟经济变成目的了,迟早会有一些挫折。

我们按照自己的战略目标发展,首先要抓住货源,要保持产品高质量,供给侧改革的核心是一定要保持高质量。产品有了高质量,就会有客户群。我们公司有很多餐厅,一个餐厅要做得好,必须有钱赚。有钱赚,生意多,才能越做越好。所以我们是质优价高。质量的关键恰恰是要提高成本,没有高成本不可能有高质量。那么,没有高质量会出现什么问题?就好比O2O,一边成了“地沟油”,另一边跑到日本买马桶盖去了,中间只剩下一个2了。

我去过日本软银,软银总部在银座,两边都停着大巴,中国游客在抢购。它的高质量产品才能有客户群。所以,我们投入高成本做出好产品,为什么不能卖高价格呢?同时,政府也要帮助企业减负,让企业有余钱投入创新。总之,就像我在达沃斯讲的,我们坚决不走低价格、低成本、低质量的道路,这会摧毁我们未来的战略竞争力。

问题1:两年前华为开管理方面的“蓝血十杰”表彰大会时,您讲话中说华为内部的很多管理变革,除了最早的IPD(集成产品开发)之外,后面的ISC(集成供应链)、IFS(集成财务服务)、CRM(顾客关系管理)等管理变革都是郭平、胡厚崑等高级领导去搞的,您都没有具体参与。但是我发现其实在重大战略机会这方面您经常都有重要讲话,像“管道战略”、最近终端的品牌战略等。您在华为主管什么事?为什么大战略您能把握得这么有前瞻性?

任正非: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有一次肖钢到我们公司来访问,他那时还是中国银行董事长,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旁边坐着徐直军(注:华为公司轮值CEO)。徐直军跟肖钢说,老板懂什么管理?我们的IPD变革,他就知道那三个英文字母。肖钢下面坐了一群人,都很吃惊,你们怎么这样说老板?但本来就是这样,那也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啊。我主要关注的是方向要正确,所以我不是要做很多事。“蓝血十杰”这个大会,我的大会讲话恰恰是反“蓝血十杰”的,因为“蓝血十杰”关注内部管理,我告诉他们要关注客户,以客户为中心,不能以关注内部管理为中心。我们要纪念“蓝血十杰”,他们的历史不应被否定,我们要肯定他们的贡献,但是也要叫他们抬起头来,要以客户为中心。

问题2:您的战略洞察力主要来自跟客户的交流吗?

任正非:与所有人交流,包括高层、客户,我们的“心声社区”经常在“炮轰”华为,我也从这些帖子中吸取营养,还有互联网上的阅读……。我们可以把关于华为的一些跟帖和正文全部发给你们这些专家看看,跟帖都在“炮轰”华为,这些跟帖的背后是什么?一代将星在成长。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只要他们努力学习,这些年轻人将来一定会成为我们的高层管理者。

所以我认为战略方向的来源其实还是一种汲取,是聚集,交流而不是哪一个神仙能感悟出来的。我们的APP(应用程序)是全开放的,谁都可以发言、“炮轰”。比如,我们有员工说外面专家对华为的评论文章写错了,为什么呢?因为专家说华为的新战略是终端战略,其实我们公司整个战略主要在第一段(注:指聚焦管道,引领大数据大流量时代),而第二段才是终端部门。公司的重点还是在第一段,也就是说,我们一定会在管道领域走在世界前面。

问题3:终端业务与传统的运营商业务不同,怎么考虑风险问题?

任正非:终端业务最近光芒闪耀,所以很容易被别人注意。但是我们在管道业务上处于世界领先的地位,短时间内是不会被颠覆的。就好比一杯咖啡能吸收宇宙能量,我们就像咖啡杯,包容了许多科学家,支持了世界许多卓有见解的专家,与他们合作,对他们资助,让这咖啡杯中吸收了许许多多的人才,即使出现“黑天鹅”,也是在我们的咖啡杯中飞翔。我们用“咖啡”这个词,代表要与世界进行沟通。管道业务就是这样长期投入才做好的。所以终端业务一旦有风险,可以退下来修整,我们也有七八百亿美元的管道业务底线支撑着,还可以东山再起。所以华为终端做错一件事没关系,但是苹果、三星做错一件事,就会波及坐标的底线了,它们要东山再起的困难较大一些。但是我们没有这种压力,所以我们就允许终端有冒险精神。

问题4:您每天的生活状态能给我们描迷描述吗?大家很好奇,有人说您很注意锻炼身体,有人说您还自己开车,也有人说您还在学外语。有人说您不见媒体,但是要见客户,跟各种各样的客户交流。

任正非:第一,媒体关注公司,公司是开放的,谁想见媒体都可以去见,每个员工都可以接受采访,只要求实事求是,别编就行,不一定要我去见,我有精力要多研究一些方向、思想问题。第二,和媒体相处,我就希望媒体转载我的文章的时候别改,标题也别改,里面的内容也别改。你可以写批判稿,想怎么写怎么写。因为是你改了以后,不是我的意思,还假以我的名义,这个东西影响会很大。当然也不会影响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内部文件都很精准的,外面的文章回传不进来。但是很可能曲解我的意思,这个不好。

开车这件事,我就喜欢速度,没有速度就好像不舒服。滑雪我现在不行了,我现在右膝盖不好了,小回转提不起来,大回转也只能是初级水平。其实我的生活还是比较简单化的,没有那么复杂。

问题5:这一两年关于企业和政府的美系,柳传志说在商言商,王石说企业做得举足轻重了就有风险,需要国资与混合所有制来规避风险。您怎么界定华为与政府的关系,把握的尺度和分寸是什么?

任正非:政府要的就是企业依法纳税。我们每年交四五百个亿的税,去年(注:2015年)给深圳市政府缴的税,深圳本地政府分到的部分,平均到政府出让给我们的土地上面,每一亩地每年交税七八百万元,前年是每亩680万元。为什么我们不赞成政府补贴企业呢?政府的补贴如果纯粹给国内企业可以,但如果要给全球化企业,我们作为企业就违反了国际贸易准则,会被发起国际贸易案件的诉讼,遭遇反倾销,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所以我们做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努力,靠市场经济。



来源 《秦朔访问:照亮世界的中国企业家精神》


编辑 李书成 马   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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