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说好的启蒙者怎么就成了“殖民话语”理论家

活字文化 2018-05-15 17:33:06

近期,哥伦比亚大学刘禾教授主编的《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径》(三联书店)一书出版。此书的研究视角与以往不同,它是从“话语实践”的层面考察了近代以来,西方人“文明等级论”对中国人的影响。“文明等级论”将世界划分为野蛮的国家、半文明和文明的国家。而洛克的《政治论》对土地、劳动和所有权的关系,为国际法与殖民统治送来了思想法宝。

嘉 宾 简 介


刘禾,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目前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以及终身人文讲席教授,2009年起同时担任北京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文学理论、跨文化交流史和新翻译理论。她是古根汉大奖得主,曾任美国威勒克文学理论书奖及列文文学史书奖的评委,其著作有《跨语际实践》、《帝国的话语政治》、《持灯的使者》(主编)和《六个字母的解法》等。其著作已被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产生广泛的影响。

刘禾 1989年摄于美国哈佛

《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采编:宋晨希

搜狐文化:您主编的《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汇集国内一流学者参与写作,从“文明等级”这个概念出发,探寻近代的世界秩序。您在书中使用了全球史的角度。您的“文明等级”角度与之前的滨下武志、沃勒斯坦有关全球史的论述有何不同?

 刘禾:我在序言里已经说明,我们这本书所做的不是概念史、思想史,而是对话语实践的研究。通过考察历史上发生的话语行为、写作行为、印刷行为、图表行为、绘图的行为、空间展示等,我们想揭示五百年来以“文明等级”为核心所构成的世界秩序。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说的是现代“文明等级”,而不是具体的某个文明,比如古代文明、古希腊、古埃及文明等。

这本书的出发点不是如何定义“文明”。无论怎样界定这个概念,它都不能帮助我们解决文明等级的问题。为什么?因为思想是在社会实践中发生的。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社会实践总要迫使人们对自己使用的概念重新解释、重新定义、重新发明。因此,不能因为要做学术,我们就可以只顾定义,不顾历史,粗暴地把概念和它的历史实践割裂开来。

这本书研究的不是泛泛的文明问题,而是考察“文明的等级”在怎样的历史过程中被创造出来的。因此,我们的方法与滨下武志、沃勒斯坦的研究完全不同。比如沃勒斯坦,他一直研究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这个体系有中心,有边缘。但问题是,现代文明等级的建立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形成,两者之间有没有根本的联系?这个问题甚至不在沃勒斯坦的视野之中。

我们在书里提出问题恰恰与这个有关。比如,西方国家早期殖民扩张曾以贸易通商为名,对地球上的资源和市场实行划分和占有。这涉及到唐晓峰教授在这本书的第一章中讨论的地缘政治。从哥伦布1492年的“地理大发现”到两年后葡萄牙与西班牙两国之间签署《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在大西洋上划定第一条地球子午线,我们可以说,现代世界秩序起源于1494年的那条子午线。这是我们在书中不断强调的地缘政治,因为这条纵贯北极和南极的子午线,第一次把整个地球的资源—陆地和海洋统统包括在内—在两个欧洲强权之间实行了平均分配,地球的一半属于葡萄牙,另一半属于西班牙。16世纪初,他们在太平洋上划出另一条子午线,为了更加严格的势力划分。凭据这两条子午线,明代的中国自然就落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因此,才有了1521年的那次屯门海战。

不过,我们这本书研究的地缘政治是双重的,它不仅包括地球的空间(其实这方面的研究还不少),而且还包括一个围绕“人心”的地缘政治,那就是文明等级在全球范围内的建立。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地缘政治的这种双重性,它既是地理空间的,又是诉诸“人心”的。近五百年以来,欧美人发明的“文明等级”是另一种地缘政治,它围绕着“人心”展开,很有说服力,也是征服地球人心的最强有力的“公关”手段。这个重要话题在国内外几乎还没人碰,因此它成为本书的焦点,是完全及时和必要的。

我们借福柯的话来说,“文明等级”的发明需要一系列的话语装置(dispositif)将其推进,它不是某个人的思想或者某一些概念所能形成的合力。从这个角度来回看沃勒斯坦、滨下武志等人的世界史研究,就会发现他们的盲点,比如,为什么“文明等级”这个围绕“人心”展开的地缘政治在这些学者的研究中长期缺席?

搜狐文化:西方人通过“文明等级”的划分,是不是从观念上确立了西方海外殖民扩张的合法性?

 刘禾:不仅仅是观念。比如,姜靖教授在本书中分析的万国博览会,尤其是1854年英国的水晶宫博览会、巴黎万国博览会、以及日本的大阪博览会等,文明等级简直是无孔不入。它通过空间的展示、物质文化等形式,一次又一次地向人们重申谁是文明人,谁是野蛮人。当然,还有地理学或科学的确认,欧美人通过地图绘制、子午线的建立、海外科学考察,全面实行对世界的瓜分。这不仅是观念的问题,而是势力范围的确立。比如西班牙的战舰能不能进入葡萄牙的辖区?这就不是一个观念问题,而是谁有能力和资格统治世界的问题。

《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 刘禾 主编

洛克的《政府论》为殖民统治贡献的思想法宝

搜狐文化:西方人的“文明等级论”其实渗透进了方方面面的内容里面。

 刘禾:是的。在这本书的前言里,我提出了地缘政治的两重性,这恰恰是以往的研究者所忽略的。军事和政治意义的地缘政治一般不难理解,但诉诸于人心的地缘政治—文明等级在全球的普及—转化为人们的无意识以后,看不见,摸不着,而它无处不在。在当代中国,人们张口闭口讲文明,越讲越焦虑,这是为什么?是不是说明人心现在又一次被文明等级的话语俘获了?

“文明等级”是在历史中形成的一套话语。话语既牵涉到言说、书写和印刷,也牵涉到图画、图表、空间展示等媒介。它们通过编辑、剪辑等手段,对人的感官和意识施加影响。在这本书中,郭双林教授研究的晚清人编译的地理教科书里面,就有大量的版画插图。这些视觉形式很形象地确立起西方“文明”高于中国“半文明”的世界版图。刚才提到姜靖教授研究的万国博览会,比如1854年的那次博览会,英国设立了自然历史厅,里面展示人类进化的过程,尤其对动物和有色人种的展览,这些空间设计是在视觉上乃至实物标本的文化实践层面上向全世界普及和传播文明的等级。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中国和亚洲就是在上述过程中被欧美人定义为“半文明”国家。梁启超将日本学者福泽谕吉在《文明论概略》中的内容转抄到中国,福泽谕吉则是编译了欧美人的文明等级,承认日本人是半文明,才提出他的“脱亚论”。福泽谕吉的论述,经由梁启超等晚清改良派传入中国,潜移默化,渐渐使中国人也开始接受欧美人的文明等级和世界秩序。

我们再来看国际法的思想基础,这是书中我自己的文章所涉及的主题。国际法,简单来说,就是规范国与国行为的一套法则。但我在研究中发现,国际法的思想基础其实在法律之外,文明等级的设立才是国际法的法理基础。比如我在文章里着重分析了一个国际法概念,叫terra nullius,即“无主荒地”。什么是无主荒地?欧洲人为实行殖民扩张,必须占领他人的土地,但在这样做的时候,必须首先在法理上确认,哪些土地是无主荒地,哪些不是。

“无主荒地”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地理大发现”以来,它有一个确切的所指,针对的是美洲、澳洲等地的原住民的土地。前来发现无主荒地的欧洲探险家,每到一地,必须首先作出判断,当地的原住民对于他们生活在其中的土地是不是具有合法的拥有资格?如果当地的原住民被归为 savages “野蛮人”,那么答案就是否定的,因为野蛮人的土地就是无主荒地。国际法认可的“占领说”(the doctrine of occupation) 适用于“无主荒地”,谁先发现这块土地, 谁就有权实行合法占领。

正是在土地所有权问题上,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在十七世纪发明的劳动价值论,给国际法和殖民统治送来了思想法宝。这个思想法宝来得及时,并充满说服力。我们知道,洛克在《政府论》中, 对土地、劳动和财产所有权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最为系统的阐释,他的基本主张是,土地的所有权取决于劳动者对土地的开发和耕作,劳动不仅创造价值,劳动也是财产所有权的基础。洛克的劳动价值论影响深远,除了哲学、政治经济学和国际法领域,就连马克思和恩格斯后来也从中获得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但长期以来, 很多研究者都忽略一个问题,洛克为什么如此强调土地,为什么强调农耕劳动与土地所有权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


《政府论》约翰·洛克(John Locke)

我在书中提供的答案是,因为洛克当时正在为大英帝国的美洲殖民机构服务。从1668年到1671年,洛克被沙夫茨伯里伯爵委任为英国殖民地的贸易与种植园委员会秘书长,代表皇家殖民地产所有者与开罗来纳和巴哈马两地的英国殖民官员进行沟通,起草并制定英国在美洲的殖民政策。我们从洛克《政府论》第二篇中的“财产”和“征服”几章所引述的美洲案例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但“无主荒地”的法理,一旦碰到印度、中国、东南亚等“半文明”国家,就马上失去效用,因为这些地区大都农业发达、历史悠久、具有自己的社会形态,他们在欧美人的文明等级上处于“半文明”或“蒙昧”(barbarian)的地位。既然欧洲人无法证明亚洲人的土地是无主荒地,那么他们只能寻找别样的占领方式,比如建立治外法权,土地割让等。

读近代史,我们看到中国的领土曾经多次被割让。《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公共租界成立的混合法庭,也叫会审公廨,正是这样一个典型,它的存在意味着一个国家的司法权受到另一国家的侵犯。根据国际法,文明国家之间实行主权平等,因此西方国家绝不会在这个意义上相互使用“治外法权”。治外法权是主权的例外,它意味着不承认对方国家的主权。那么,对方国家的主权能否得到承认,则取决于它在世界文明等级上的地位。“治外法权”和“土地割让”在亚洲国家最普遍,最常见的,那是因为欧洲人事先就把亚洲人的划入“半文明”的等级。

总而言之,文明的等级从野蛮到蒙昧不开化,从蒙昧不开化到半文明,再从半文明到文明开化,体现了我们所熟悉的进化论的历史观。无论是五级、四级还是三级文明等级,这个文明的标准万变不离其宗,到了十九世纪逐渐趋于经典化,经典的文明标准将世界上所有国家和种族都囊括其中,它被编入国际法条文,写进教科书,嵌入欧洲列强与其他国家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之中。

《六个字母的解法》


刘禾 著

活字文化策划 | 飘风丛书系列

  • 2014-07-05

  •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学者刘禾跨界侦探小说,牵扯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剑桥故事——“思想就像罪犯,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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